师姐虽样样超群,可情之一字,终是懵懂。
她双手交叠膝上,神情淡漠,姿态孤绝:“闻相国新制奇器,可窥万里星野,尽收眼底。”
“不知可否告知,此物何以成形?”
不求直取,反问其法。
既显聪慧,又令人心生亲近。
她心知那架望远镜虽是稀世之物,可真正牵动魂魄的,却是苏玄眼中从不曾偏移的注视。
地位如刀,割开虚名假面,她在阴阳家始终被焱妃遮住半边天光。
若能立于他心之巅,便足以将昔日压制尽数碾碎。
月神目光微凝,听他复述前事,语调沉静如古井无波。
话音落下,他转身入室,须臾间捧出一具通体幽蓝的星象仪。
这并非寻常器物,内藏九重镜轮,正对夜空时可见天穹脉络。
“此前赴阴阳家旧址,你恰巧不在,便暂存于此。”
他指尖轻抚机枢,声音温润,“原想托绯烟转交,但思量再三,还是亲手交付更妥。”
“既为未嫁之人,何来厚此薄彼?”
她睫羽微颤,眸中浮起一层水雾——那望远镜边缘,赫然刻着一轮新月。
专属印记,独属于她的造物。
原来从未遗忘。
过往每一分冷遇都如刃刺心,师姐总在前,她在后,哪怕东皇太一垂目,也多有分寸之别。
她拼命挣脱,却总被无形绳索缚住。
越想释怀,越陷得深。
于是只求一次胜过,哪怕只是刹那。
而苏玄不同,他看她时,不带任何比较,不掺一丝偏见。
初见时,便是唯一。
“今夜留宿可好?”
他挑眉轻问,“厢房已备,随时可入住。”
“若能早些归置,自是极妙。”
“新得奇物,也能与你们共赏。”
她心头微动,终究敛袖低首:“相国大人今日扰了清静,月神改日再拜。”
一礼既成,转身欲去。
月神此番便要离去?
苏玄忽而抬手轻点自己颊边,笑意微漾。
原以为你我之间,能有几分别样情致。
他眸光黯淡,轻轻摇头。
月神脚步微滞,袖中指尖悄然收紧。
师姐动作竟如此迅疾?更令人难忍的是,她竟还能面不改色地立于眼前。
这难道是欲使人心生松懈?
深吸一口冷气,胸脯起伏间似有寒霜凝结。
素足轻移,步步逼近苏玄。
既然她能吻那女子脸颊,那我便亲他唇畔!
未及反应,清冽气息已覆上双唇,绵软如初雪凝脂。
苏玄瞳孔骤缩,这是何意?
方才说的分明是阴阳学理的切磋,她怎会误会至此?
误会也好。
能让这等冰封寒心之人甘愿主动靠近,其中快意,实难言表。
月神唇若飞羽,一触即收。
苏玄岂容她脱身?反臂扣住香肩,凝望其半遮容颜,缓缓启唇相迎。
往日冷寂的月华,此刻竟似有了温度,如涟漪般缓缓扩散。
她眼波骤然睁大,从无与男子交颈之经历,本能想要退却。
可心底忽然浮起一声低语——
果然,他心中只有我。
念头既定,抗拒渐消,只余下莫名悸动与沉醉。
因她所行,是连师姐也未曾敢为之事。
忽而浑身一颤,猛然推开 ** 的苏玄。
退后三步,重归清冷姿态,唯脸若朝霞,晕染出难以掩饰的绯红。
淡淡扫过一眼,虚空一引,天文望远镜应念而至。
身形如烟,恍若嫦娥乘风,瞬息不见,唯余满地银辉。
他听闻的战具之中,另有巨形火铳,射程逾半里,威力之猛令人胆寒,落于地表可陷深坑数丈,若击中血肉之躯,顷刻间便成齑粉。
不止军械,农耕、日常百业皆生奇巧之器,咸阳城昼夜不息,格物院前长队如龙,日日如此,未曾稍歇。
此举看似癫狂,实则成效卓着。
引水所用筒车,燃火经夜不灭的蜂窝煤,已有诸般新物悄然入民家。
譬如取水压杆,其府第已装一具;又见街巷间商贩手持铁匣高声叫卖,声浪震彻十里巷陌,人人尽闻。
咸阳俨然立于时代尖端,琳琅满目,货品纷繁。
雪盐风行,瓷器精妙,白糖甘甜,香料馥郁,异邦商旅如群狼嗅腥,争赴咸阳,只为求得一隅分销之权。
六国至此,似已非秦之敌手,反倒形同附庸。
回思源头,他心头骤然烦闷。
何以这般奇才,竟不属楚土?
右手食指轻叩桌面,指尖微颤,思绪沉入幽暗。
远处传来清越歌声,曲调正是楚地古谣阳阿薤露。
此曲曾载于楚辞,昔有楚襄王问宋玉,为何士人百姓皆不称颂其德。
宋玉答曰:“郢中歌者,唱下里巴人时,和者数千;吟阳阿薤露,则仅数百;至奏阳春白雪,应者不过十数;若再增难度,唯余寥寥几人。”
曲越高,知音越少。
世间巅峰之境,终归少数。
而今,那些人正源源涌入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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