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在招待所,门锁那几下细碎的动静,听得人后脖脖子发凉。邵砚川没敢再待,拉着苏野趁着月黑风高,一头扎进了北城这片跟迷宫似的胡同深处。最后在豆瓣胡同最里头,找了个快塌了的老四合院的厢房,一个月三百块,没厕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胜在没人查身份证,房东大爷是个耳聋眼花的旗人后代,只认钱,不认人。
兜里的钱眼瞅着就薄了。邵砚川这人,穷惯了,让他坐吃山空,比拿刀架他脖子上还难受。那几万块钱的“棺材本儿”,他是钉死在怀里当救命稻草的,绝不动用。为了糊口,也为了有个正经由头在这胡同里猫着,他琢磨着,还得干老本行。
第二天,他在交道口南边那人流量最大的胡同口,找了个树荫地儿,铺了块蓝布,把那套磨得发亮的刻刀、几块破石头、还有些边角木料往上一摆,就算开张了。旁边修自行车的张大爷瞅见了,乐了:“哟,小邵,改行刻戳子啦?”
“混口饭吃,张大爷。”邵砚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特实诚。
这活儿零碎,都是胡同里的大爷大妈来刻个私章,或者游客刻个“京城一游”的闲章。钱不多,一刀下去也就挣个三五块,但胜在不起眼。一个落魄的街头手艺人,混在那些卖煎饼的、修脚的、算命的里头,最不招人待见,也最安全。而且这胡同里三教九流全有,耳朵竖起来,总能听见点风声。
一连几天,邵砚川手上起了一层茧子,倒是攒下了点散钱。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柏油路晒得冒油,街上没什么人。一个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着俩核桃的中年胖子,摇着折扇晃了过来。这人身上的味儿跟胡同里的人格格不入,一股子古玩行的铜臭味儿。
胖子瞅了瞅邵砚川摊上的活儿,拿腔拿调地问:“小子,会刻宋印吗?”
邵砚川眼皮都没抬,用刻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木屑:“您说刻啥?只要您给钱,猪啃泥的印我也给您刻一个。”
胖子皱了皱眉,似乎嫌他说话糙,但还是压低声音说:“我要一枚仿宋的私印,要那种……带‘契码’的。前门八大胡同那几个刻章的老先生,还有琉璃厂那几个名家,都试了,要么刀工不对,要么不懂啥叫‘契码’,刻出来跟狗啃的似的。我看你这刀功还利索,试试?”
邵砚川心里“咯噔”一下。契码?这胖子竟然知道这个词。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刻刀往蓝布上一插,懒洋洋地说:“您说的那是‘刀痕契码’,早八百年没人用了。那是老木匠和刻印匠人之间的黑话,您找那帮刻章的,他们哪懂这个?那就是个手艺活儿,不是玄学。”
胖子一听,眼睛亮了:“你懂?!”
“懂点皮毛。”邵砚川伸出食指,那上面一道深深的旧疤,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我爷爷那辈儿是修古建的,跟这玩意儿打过交道。您把料拿来,我给您试试,刻不好不要钱。”
胖子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块上好的寿山石料,还有一张描了印面的草图。邵砚川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笑了。这印面纹路,分明就是宋代文庙规制里的一种变体,跟他爹教的一模一样。这胖子,是恒古堂的人,在满世界找这玩意儿呢。
他没用那套崭新的刻刀,而是拿起了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旧家伙。这把刀,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刀刃却依旧锋利。他凝了凝神,落刀稳、准、狠。那刀尖在石头上游走,发出的“沙沙”声,跟寻常刻章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那是榫卯咬合的节奏。
苏野在一旁假装纳凉,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看见邵砚川刻出来的印,那纹路深峻,转折处有种天然的金石气,不像新刻的,倒像是出土几百年的老物件。尤其是印侧那几道极细的暗纹,如果不拿放大镜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就是传说中的“契码”。
不到半个钟头,邵砚川把刻好的印往胖子面前一推:“您瞧瞧。”
胖子接过印,先是拿放大镜一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刀工,这神韵,比他见过的所有古印都来得正宗!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连声道:“神了!真神了!兄弟,你这手艺,埋没在这胡同里可惜了!”
邵砚川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市井无赖的痞气:“可惜什么呀,能挣钱养家糊口就是本事。您看这工钱……”
胖子爽快,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十几张拍在蓝布上:“不用找!兄弟,以后有这活儿,我还找你!对了,不瞒你说,我是恒古堂的。最近我们东家在全城收这玩意儿,还有那些老印、老拓片,只要是跟文庙、宋代有关的,统统高价收!另外……”胖子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我们东家还特别交代,让留意一个姓邵的刻工后人,听说那家伙手里有真东西。你这手艺,跟那姓邵的怕是有点渊源吧?”
邵砚川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姓邵?我也姓邵啊,可我就一摆摊的,哪懂什么传承?您说的那高人,怕是早死绝了吧。”
胖子也没多想,见邵砚川这副德行,不像有后台的,便收起印,乐呵呵地走了。
等人走了,邵砚川才慢吞吞地把那十几张钞票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一单,够他和苏野在这破院子里吃半个月的炸酱面了。可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恒古堂不仅在全城搜刮古物,还在明晃晃地找“邵家后人”。他们知道他还活着,而且知道他就在这北城。
他收拾着摊子,把刻刀仔细地擦干净。夕阳把胡同染成了血红色,远处传来悠扬的鸽哨声。就在他把那块带着独特刀痕的寿山石碎料准备扔掉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一缩。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举着个手机,镜头正对着他,屏幕的反光一闪而过。那人没拍照,也没录像,就那么静静地举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邵砚川再定睛看去,那身影却一晃,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
苏野凑了过来,低声道:“是王厚德的人?”
邵砚川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碎料紧紧攥在手心里,直到硌得掌心生疼。他知道,这短暂的安宁结束了。这北城的胡同再深,也藏不住他的刀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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