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那手机反光,像狼的眼睛,一闪就灭了。邵砚川心里头“咯噔”一下,跟掉进冰窖似的。
他没抬头,也没往那边瞅,怕要打草惊蛇。就那么蹲着,拿那块破蓝布慢条斯理地擦刻刀。刀刃在夕阳底下泛着青光,他蹭过刀背,感受着那点熟悉的凉意。那举手机的人没往前凑,也没出声,就那么杵在槐树影子底下。这架势,不是冲着他这摆摊的来的,是冲着他手里的刀,还有刀底下那点“邵家手艺”来的。
“甭管了,这摊是摆不下去了。”他心里琢磨着。恒古堂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一道契码,就能要他的命。手里那点刻章挣的散票子,连顿像样的涮羊肉都请不起,更别说跑路打点了。得弄钱,得弄一笔能让他挺直腰杆子跟这帮孙子周旋的钱。
他收拾家伙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工具箱夹层的那块硬疙瘩。那是块铜印,缺了个大角,浑身绿锈,看着跟块破烂没两样。这是他早先在报国寺后身儿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儿,花五十块钱捡的漏。当时那老头还想讹他一百,他硬是磨了半小时嘴皮子,说这玩意儿顶多算废铜烂铁,最后五十块钱成交。旁人眼里,这就是块能卖废品的铜疙瘩,可他摸得出这里头的分量——这铜质,这锈蚀,是正经八百的宋铜。
“也是时候让你见见光了。”邵砚川把那铜印攥手里,沉甸甸的。
卖这玩意儿,不能去琉璃厂,更不能去潘家园的正经店。那儿全是摄像头,老板一个电话就能把你卖得底儿掉。他得去“鬼市”。
半夜三更,月亮蒙着层灰纱。北城城墙根儿底下,那片乱葬岗子早改成了荒地,鬼市就在这儿开张。没路灯,全靠手电筒那点黄光,人影憧憧,跟走阴差似的。卖什么的都有,假古董、旧钟表、偷来的电缆,鱼龙混杂,没人问你东西哪来的,也没人查你身份证。天一亮,大家作鸟兽散,谁也不认识谁。
邵砚川裹了件破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堆里。他也不吆喝,就那么溜达。路过几个想捡漏的小年轻,他眼皮都不抬;瞅见几个眼神飘忽、像恒古堂眼线的,他绕着走。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了脚。
那儿坐着个干瘦的老头,穿个旧军大衣,面前铺着块脏兮兮的羊皮,上头摆着些铜钱、老锁。这老头不说话,眼神浑浊,但手指头老是摩挲着那些铜件,一看就是个真懂行的,而且嘴严。
邵砚川走过去,没废话,从怀里掏出那块缺角铜印,往羊皮上一放。
老头那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打火石擦出了火星。他没上手拿,先凑过去闻了闻,又拿指甲盖抠了抠锈,最后用袖口蹭了蹭印面,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半晌,他伸出一根手指:“八万。”
邵砚川心里有数,这老东西识货,这印值这个数。但他那抠门的劲儿上来了,八万?不行,还得往上拱。
“老爷子,您这眼力见儿可以。”邵砚川蹲下来,声音沙哑,“但这印缺了个角,品相不全。八万,您这是让我喝西北风去?最少九万,少一分不卖。”
老头摇摇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八万五,顶天了。这玩意儿没出处,没着录,就这点铜料钱。”
“八万八!您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讨价还价没完了?”邵砚川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我这印,刀口深峻,包浆自然,您再看看这‘契码’暗记……行了,八万八,您要不收,我找下家。”
两人就跟磨牙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从八万磨到八万三,又磨到八万五。最后老头被他磨得没脾气了,一咬牙:“八万六!再多一分,我立马走人!”
邵砚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装作极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唉,跟您这老倔头费唾沫星子……成,八万六,成交!” 这一番拉锯,硬是从八万里抠出了六千块,够他和苏野在小院里吃好几个月的炸酱面加肉丁了。
钱货两讫,老头收拾摊子,裹着那破军大衣,转眼就融进了黑影里。
邵砚川攥着那厚厚一沓现金,心里踏实了不少。临走,他瞥见老头摊子上还有一堆没人要的破烂铜器,其中一块黑乎乎的铜镇纸,看着沉甸甸的。他随手拿起来掂了掂,指尖摸到那拼接的缝隙,心里一动。这玩意儿是个夹层的。
“老爷子,这破镇纸,怎么卖?”他装作随意地问。
老头头也没回:“五十,爱要不要。”
邵砚川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二十块钱拿下了这块“废铁”。
回到那间漏风的小厢房,插上门闩。邵砚川这才拿出那块铜镇纸,就着昏黄的灯泡,用刻刀顺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镇纸外壳应声而开,里头是空的。一张泛黄的旧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滑落出来。展开一看,邵砚川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一张恒古堂的旧出货单,字迹虽然斑驳,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上面列着几件从北城文庙“出库”的古物,其中一件,赫然标注着“文宣王庙副印(残),拆分式保管,甲字库”。这帮孙子,不光倒卖,还把国宝大卸八块!
他把单据小心收好,刚想松口气,脑子里却猛地闪过鬼市交易结束时的画面。
就在那老头转身消失的瞬间,摊位旁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有个穿黑皮夹克、戴着墨镜的男人,像根桩子似的杵着。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交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当时只当是路过看热闹的,现在回想起来,那墨镜镜片的反光,似乎正对着他手里的铜印。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人看着他收好钱,看着他捡起那块铜镇纸,然后在临走前,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的嗓音,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他的背影,吐出了四个字:
“邵家刀痕。”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邵砚川的后脖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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