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刮得脸跟刀割似的,苇叶子扫得脖颈子发痒,邵砚川缩了缩脖子,把破棉袄的领口往上拽了拽,露出里面补了三次的秋衣领。苏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脚踝上那根细得像头发的引线勒得她皮肤发紫,他自己的脚踝也被勒得生疼,凉意顺着脚脖子往上爬,一直窜到后脑勺。
苇丛里传来徐茂林的笑声,慢悠悠的,带着点戏谑:“砚川娃子,别挣扎了,这引线是我从德国弄来的,碰一下就炸。把你怀里那文书和青金石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邵砚川没理他,低头瞅了瞅怀里那卷渡海文书,是藤原老头临走前塞的,桑皮纸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是他爹邵吉田东渡时留下的。
他舍不得用兜里那半罐防风打火机——那玩意儿气儿不多了,留着遇险的时候点信号用——就捏着刚才从船工那摸来的半截白蜡烛,凑着豆大的火苗,一点点烘文书的背面。
“滋滋”两声,松烟墨的焦味混着海风的咸腥冲鼻子。邵砚川每隔两秒就把蜡烛拿开半寸,怕火大了把纸烤糊。这文书要是烤坏了,补一张要三斤白面馒头,他舍得炸自己,舍不得炸这爹留的玩意儿。
烤了十分钟,额头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纸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赶紧用袖口蹭掉,靛蓝布蹭出个蓝印子,心疼得抽抽——这衣裳是娘纺的线,补一次要耗半两香灰线,线还是去年从庙里捡的。
徐茂林在苇丛里等得不耐烦了,骂到:“磨磨蹭蹭的,烤个纸要这么久?我用喷枪三秒就显形了!”
“你懂个屁。”邵砚川啐了口唾沫,指尖蹭过文书背面,果然摸到了一层极淡的青蓝色纹路,像冬日河面的冰裂,又像矿脉在岩石里的走向,“你那喷枪一百块一次,之前烤糊了三张假的,亏了三百块,够买六十个馒头。我这蜡烛三分钱一根,烤十分钟,省了九十九块九毛七。再说你那三张假的,纸都是机器造的,桑皮纸的韧性你根本控不好温度,活该烤糊。”
话音刚落,文书背面的纹路突然亮了些,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线,从京都出发,跨过海峡到釜山,然后一路向西,穿过整个朝鲜半岛,最后指向一个遥远的点——旁边标注着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塔什干。沿线全是密密麻麻的青色小点,是青金石矿脉的标记,蓝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宝石。徐茂林看见这图,愣了,手里的遥控器都差点掉地上——他找了这文书三十年,用喷枪、用化学试剂、用紫外线,都没显形,没想到这乡下佬用三分钱的蜡烛就烤出来了。
“青金石……”佐藤不知何时醒了,靠在旁边的烂船板上,肩膀上的布条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刚刷完的墙。他盯着那地图上的青金石标记,眼神浑浊却亮得吓人,“那是钥匙……开启宗庙图卷的钥匙……只有青金石的色泽,才能映出暗纹……”
邵砚川心头一跳,摸出兜里佐藤刚给的青金石碎料,指甲盖大的几块,色泽深沉如夜空,中间夹杂着点点金星。他捏了捏,说:“这玩意儿能换五个馒头吧?得藏好。”刚说完,就听见徐茂林在苇丛里骂:“你懂个屁!这青金石矿脉里藏的是《天工图卷》,记载了所有失传的榫卯技艺,够恒古堂吃几辈子!”
邵砚川冷笑一声,咬了口怀里剩下的干馒头,馒头皮蹭到了之前沾在袖口上的醋酸——是之前在金阁寺识破赝品的时候,刮铜锈蹭上的,醋酸味冲鼻子。他把馒头皮吐出来,混着点唾液,抹在文书的青金石纹路上。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青金石的纹路瞬间亮了三倍,连矿脉的深度、开采的难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徐茂林看傻了,他用了几十瓶进口试剂都没这效果,被邵砚川嘲讽:“你那试剂五十块一瓶,我这唾沫一分钱不花,省了五十。还有你脚边那块青金石原石,裂了缝,里面的纯度比我这碎料高两倍,值十个馒头,我先捡了。”说着弯腰把徐茂林脚边的原石捡起来,塞进兜里,蹭得裤腿上全是泥。
佐藤又咳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粉红色的泡沫,指着文书上塔什干的标记说:“那地方叫‘天工矿坑’,你爹当年藏了全套《天工图卷》,恒古堂盯上的不是印,是这图卷。这青金石碎料是我当年从矿坑带回来的,或许能当钥匙用。”
邵砚川把碎料塞进怀里,跟那张烤得微微发焦的文书挤在一起。他刚要弯腰割脚踝上的引线,就听见文书上的塔什干标记旁边,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青金石里藏的微型机关,弹出来一张更小的羊皮纸,上面写着:“青金石在帕米尔高原鹰嘴崖,需邵家嫡系血开。”
徐茂林这时候突然笑了,举着遥控器晃了晃:“你以为只有你有文书?我手里还有半张,鹰嘴崖的入口,只有我知道。”话音刚落,芦苇荡深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探照灯的光扫过来,刚好照在邵砚川怀里的文书上,青金石的荧光亮得刺眼。
邵砚川趁徐茂林愣神的功夫,摸出那把卷刃的刻刀,刀刃顺着引线轻轻一划,引线“啪”地断了,他赶紧又割断了苏野脚上的。苏野刚要哭,被他瞪了一眼,骂:“哭个屁,引线值五分钱,你哭一声亏五分。”他刚要拽着两人往苇丛深处钻,就听见直升机舱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西装,手里举着半张渡海文书,脸被探照灯照得惨白。
邵砚川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眉眼的轮廓跟他爹一模一样,左脸颊上有颗跟他一样的痣,是他以为早在三十年前就死在东渡路上的亲叔叔,邵吉田的亲儿子,邵砚峰。
邵砚峰举着那半张文书,嘴角扯出个冷笑,刚好能和邵砚川怀里的文书拼上,拼出来的青金石标记旁边,刻着个鲜红的“杀”字。直升机上的探照灯又扫了一下,邵砚峰手里的枪已经对准了邵砚川的眉心,而邵砚川怀里的文书,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蜂鸣声,像某种预警。
苇丛里的徐茂林看见邵砚峰,脸色瞬间变了,嘴里的骂声卡在喉咙里。邵砚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断掉的引线,又摸了摸兜里捡来的青金石原石,突然笑了——这饵,原来钓上来的不是鱼,是更大的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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