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震得耳膜生疼,是祗园祭的山车鼓,咚咚的响,跟邵砚峰手里的枪声撞在一块儿。
邵砚川刚割断脚踝上的引线,就听见那龟孙喊:“往人堆里追!那破文书塞他怀里,跑不了!”他拽着苏野和奈良原绫往声源处钻,千层底踩在烂泥里,叽咕响,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身后黑西装的人影跟潮水似的涌过来,手里的棍子晃得人眼晕。
人堆里的味儿冲鼻子,汗味、烤鱿鱼的孜然味、清酒的酸味混在一块儿,挤得人喘不过气。
邵砚川被个大妈踩了一脚,疼得抽抽,也没敢出声,只把怀里揣的烂船板碎木料掏出来,蹲在路边的石墩上,摸出那把卷刃的刻刀就刻。木屑飞得满脸都是,他赶紧用手心接住,塞进兜里,嘟囔:“这木屑干,塞鞋里吸汗,省了买鞋垫的五分钱。”
他刻的是护身符,巴掌大的木块,刻“平安”两个字,龙纹刻得歪歪扭扭,有一半刻成了蛇纹。苏野凑过来看,小声说:“哥,这龙怎么像蛇?”邵砚川瞪她一眼:“蛇就蛇,老百姓哪分得清龙蛇?能保平安就行,刻错的回头卖两毛钱一个,不亏。”他刻了二十多个,只留了三个刻对的,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剩下的全攥在手里。
“撒!”他低喝一声,手腕一扬,二十多个木护身符全撒进了人堆。老百姓本来就抢着接山车撒的福米,看见木牌子掉下来,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挤得黑西装的人根本动不了。徐茂林的手下,那个之前踹铜榫的胖头目,眼尖看见一个护身符上刻着邵家的燕尾榫暗记,以为是真品,嗷一声扑过去抢,结果被个大妈挤得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啃泥,眼镜都碎了。他举着那护身符喊:“拿到了!邵家的真品!”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大汉踩了他一脚,护身符“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烂木渣。胖头目气得脸都绿了,刚要骂,又被挤得撞在旁边的灯笼杆上,脑门磕出个包。
邵砚川趁乱拽着两人往小巷子里钻,刚拐进巷口,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佐藤站在高处灯笼架的横梁上,肩膀上的布条还在渗血,风一吹,布条飘起来,露出里面他给的铜顶针。佐藤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有欣慰,有担忧,还有点说不清的愧疚。他摸了摸怀里那三个真的护身符,又摸了摸兜里的青金石碎料,刚要喊佐藤,就看见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佐藤的袖子。
拽人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淡青色的半燕尾榫刺青——是恒古堂的人。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佐藤没反抗,任由他拽着往相反的方向走。邵砚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见佐藤的袖口里掉出来个旧护身符,跟自己刻的一模一样,上面的龙纹歪歪扭扭,跟他爹当年刻的如出一辙。那护身符掉在青石板上,被人踩了一脚,滚进了排水沟里,再也看不见了。
邵砚川咬了咬牙,把巷子口的破木板拖过来,挡住了入口。他摸了摸怀里那卷烤得发焦的渡海文书,又捏了捏兜里的青金石碎料,指尖蹭到了之前刻护身符留下的木屑,干得扎手。远处祗园祭的鼓点还在响,混着财团打手的骂声,还有佐藤被拽走时,袖口里掉出来的枣木榫,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的“咔哒”声,跟之前在鸟居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刚要往巷子深处走,就听见排水沟里传来极轻的“嗡”声,是那个旧护身符里藏的微型机关,弹出来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羊皮纸,上面用血写着:“恒古堂会长,是邵砚峰。”
邵砚川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邵砚峰?那个举着枪对着他的亲叔叔?原来恒古堂的会长,就是他以为早就死在东渡路上的亲叔叔?那佐藤被拽走,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排水沟,那张羊皮纸已经被污水冲得看不见了,只有佐藤的枣木榫,还躺在青石板上,转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财团的打手往巷子里搜来了。邵砚川弯腰捡起那枚枣木榫,塞进怀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去。风刮过来,带着祗园祭的烟火味,还有佐藤布条上的血腥味,混着他怀里护身符的木香味,说不出的怪。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佐藤的眼神,还有那张羊皮纸上的字,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钩子。巷子深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青金石碰撞的轻响,像爹在提醒他,前面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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