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那点甜意彻底散了的时候,邵砚川舔了舔嘴角,苦得皱眉头。脚底板早没了知觉,血肉和砂砾、巴达克尚青碎末粘在一起,拖一步像踩在烧红的锉刀上,他干脆不抬脚,蹭着走——反正鞋底早磨穿了,再蹭也亏不到哪去,就是可惜嵌在肉里的碎末,值十分钱呢,他时不时蹲下来抠一颗,哪怕疼得倒抽冷气,也得塞进怀里那块破布里。
刀疤突然停住,胳膊抬得跟根枯树枝似的,指了指前面:“片治肯特。”
“操,这破名字绕口,老子记不住,就叫粟特破城得了。”邵砚川骂骂咧咧,抬头就看见沙丘尽头半埋的土坯墙,墙缝里露着半块莲花纹瓦当,和他爹当年从杭州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那半块,纹路一模一样。他眼睛一亮,赶紧弯腰抠,瓦当边角崩了,蹭得他指尖冒血,他啐了口唾沫擦了擦,塞进怀里:“这玩意儿是北宋官造的,值十个馒头,抠下来能换半袋白面,亏不了。”
城墙根的拱门塌了半边,门楣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粟特文,刀疤念叨:“工匠之神殿。”邵砚川没理,伸手摸了摸门楣上的刻痕,是邵家独传的倒钩燕尾榫,他掏出怀里断刻刀的尖,插进缝里轻轻一挑,“咔哒”一声,石门滑开半尺,冷风吹得他后脖颈发毛。他骂了句“这榫头卡得紧,我当年刻这个得花半个时辰,值五个馒头”,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暗室小得转不开身,正中间摆着副干尸,穿的青绿色官服烂得不成样,补子上绣着个“工”字,和他爹藏在箱子底的旧补子一个款。邵砚川第一反应是骂:“这补子绣得歪,我娘当年绣的比这齐整,补一次要半两香灰线。”再往下一看,干尸穿的靛蓝棉袄,针脚粗得漏风,跟他身上这件破棉袄,款式、补丁的位置,分毫不差——都是他娘用自家纺的线织的布,补了三次,补丁摞补丁。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干尸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青金石,指节上还留着刻刀磨的茧子。干尸手里攥着把刻刀,竹柄,刀刃上三道燕尾榫暗记,和他那把断刀的暗记,刻得一个模子出来的。邵砚川没舍得直接抽,先把自己的手心焐热了,捂在干尸的手背上,嘟囔:“手这么凉,是不是冻着了?我给你焐焐,回头给你补棉袄,用新棉花,值二十个馒头。”
抽刻刀的时候,竹柄上还沾着干尸的指纹印,他用自己的大拇指蹭了蹭,刚好合得上——这刀的尺寸,和他手的大小,分毫不差。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不是疼,是认出来了。这刀是他太爷爷邵延嗣的,他爹临终前说“咱们邵家的根,一半在杭州,一半在西域”,原来根就在这儿。
干尸旁边放着本桑皮纸的日记,脆得一碰就掉渣。邵砚川赶紧用袖口接着,掉下来的纸渣他用唾沫粘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睡觉的祖宗。日记是汉字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太爷爷的笔迹:“天工图卷,非宝藏,乃技术也。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吾刻此卷于巴达克尚矿脉,望后世子孙,守其正,勿使其为祸。星髓在西湖底,可重铸断刀,续我邵家手艺。”
邵砚川读到这儿,手抖得厉害,日记“啪”地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塞进怀里,和先祖的刻刀放在一起。他没用布包,直接把刻刀揣进贴胸的口袋,竹柄硌着胸骨,疼得他皱眉头,但手按在上面没动,嘴硬:“操,硌死老子了,不过比揣个热馒头暖和。太爷爷,我带你回家,比你这破官服舒服。”
苏野醒了,揉着眼睛要水喝,邵砚川把自己嘴里最后一点甜味的水咽下去,骗她:“没水,含着糖渣,甜。”其实他嘴里早没味儿了,全是苦的。刀疤跪在干尸旁边,掏出那枚青金石护符,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师父说得对,邵家的刀,不能断。我跟着你回杭州,守着这把刀。”
邵砚川撇了撇嘴,骂:“磕什么头,浪费力气,不如捡两块瓦当值钱。”转头却把刀疤掉在地上的护符捡起来,擦干净塞回他兜里,嘴硬心软。他弯腰捡起干尸脚边的一块陶片,上面刻着个极小的“邵”字,是他太爷爷的刻痕,他塞进兜里,说:“这陶片能当磨刀石,值三分钱。”
刚要往外走,就听见暗室外面传来骆驼铃的声音,还有人用杭州话喊:“前面的兄弟,要搭车不?去喀什的驼队!”邵砚川愣了,抬头就看见拱门外的沙地上,一串驼队的影子晃过来,领头的老头穿个破棉袄,跟他身上这件一个样。可还没等他应声,风里就飘来徐天的嘶吼,还有哲人石嗡嗡的怪响,蓝雾顺着沙丘卷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邵砚川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怀里的刻刀按得更紧了,硌得胸骨疼,但他咧嘴笑了:“操,徐天那龟孙追来了?正好,老子用这把太爷爷的刀,劈了你的破石头,赔我鞋钱——这双鞋彻底废了,值三十个馒头的损失。”
他背着苏野,揣着刻刀,跟着刀疤往驼队走,破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晃,露出里面烧得起泡的皮肉。怀里的日记里,那张夹着的西湖地图正泛着微光,上面标着星髓的位置,等着他去取,等着他重铸断刀,等着他续上邵家断了千年的根。风卷着片治肯特的沙砾吹过来,落在他的破棉袄上,蓝得刺眼,像一千年前邵延嗣的眼睛,正看着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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