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扑过来的时候,邵砚川先闻到的是股子混着血腥气的橘子味——是那颗糖的余味,混着哲人石烧出来的硫磺臭。疯子的指甲直接划在他胳膊的烧伤上,刚结痂的皮肉被掀开,脓血混着嵌在肉里的巴达克尚青碎末淌出来,疼得他倒抽冷气,骂声都变了调:“操你大爷!老子的烧伤刚结痂,你这一划,又得花五个馒头的药膏钱!还想抢日记?这上面记着泽拉夫尚河的星髓位置,你个龟孙连河在哪都不知道,抢个屁!”
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腰撞在沙丘的骆驼刺上,怀里的日记“哗啦”翻页,最后一页的字迹直接拍在他指尖上。墨是干透的,蹭得他指腹发蓝——是他太爷爷邵延嗣当年在片治肯特刻完天工图卷时,用巴达克尚青金石粉混着松烟墨写的,还掺了点泽拉夫尚河的河泥,是他爹年轻时跟着塔什干的邵家旁支学刻印时,总闻的那种土腥味。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骂:“这墨里掺了河泥,干得比浆糊还慢,当年刻的时候肯定冻得手抖,这笔画歪的,值五个馒头的墨钱都浪费了。”
可读着读着,他胳膊上的疼就忘了。“匠心即仁心,无仁则无艺”——这行字底下还压着点暗褐色的血渍,是他太爷爷刻完这行字时,咳血溅上去的。邵砚川突然就想起爹被打断腿那天,缩在塔什干老城的破铺子里,把残印往他怀里塞,说“砚川,这印不是宝贝,是枷锁,你守着,别让它成了杀人的刀”。原来爹守了半辈子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是这八个字的道理。他爹当年宁愿被打断腿也不交印,不是胆小,是怕这能刻印、能治病、能做攻城器械的手艺,落到徐天这种疯子手里,炼成杀人的哲人石。
“操……”他哑着嗓子骂了句,这次没骂钱,指尖蹭过那行血渍,黏糊糊的,像他爹临终前攥着他手的温度。
徐天已经扑到跟前了,伸手就抓他怀里的日记,指甲缝里嵌的青金石碎末直接扎进他锁骨的肉里。刀疤动了,没说话,往前跨了整一步,用后背硬接了这一爪子。邵砚川听见刀疤的后背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刺啦”一声,血混着青金石粉溅到他手背上,热的,铁锈味冲得他鼻子发酸。他下意识缩手,又骂:“操!你血蹭我新补的棉袄!补一次要半两香灰线,你得赔!”可手刚缩回来,又赶紧往前伸,指甲抠进刀疤的皮肉里,想把他拽回来——抠出来的血里还带着点青金石碎末,他下意识塞进兜里,嘟囔“这碎末值十分钱,不能浪费”。
流沙坑就在脚边,“咕嘟咕嘟”响得像泽拉夫尚河边熬的玉米粥。刀疤半个身子陷进去的时候,邵砚川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抓他的胳膊,膝盖磕在沙地上,蹭掉一层皮,疼得他倒抽冷气:“操!膝盖的皮值三个馒头,蹭掉了亏!”可他还是攥着刀疤的胳膊不放,指节捏得发白,直到流沙淹到刀疤的胳肢窝,徐天压在他身上,还在嘶吼着要抢日记,两人的脸都扭曲着,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刀疤!你个龟孙欠我二十个馒头的搭车钱!还有鞋钱!没还清不准死!等我回了塔什干城的铺子,再找你算账!”邵砚川吼得嗓子冒血沫子,可流沙太快了,像有人在地底下的灌溉暗河里拽,他只扯到了刀疤兜口的布片——皱巴巴的橘子糖纸,沾着刀疤的血,还有点没化完的橘子甜味。他刚要再伸手,流沙“咕嘟”一声,把两人的脑袋都吞了进去,只留下两个小小的漩涡,像两只睁开的眼睛,正盯着他。邵砚川盯着那漩涡看了半天,突然骂了句:“这坑底下连着泽拉夫尚河的暗河,他俩顺着水漂,未必死得透——操,又亏了二十个馒头的债!”
他跪在沙地上,手指抠进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蓝砂,疼得他直抖。他小心翼翼地把糖纸抚平,糖纸上的“橘子硬糖”几个字已经被血泡得发皱,他刚想叠好,一滴眼泪“啪”地掉在上面,晕开了橘子印子,混着他指尖的血,蓝的、红的、黄的,像幅被水洇开的画。他赶紧用袖口擦,袖口是娘织的靛蓝布,擦完糖纸又擦日记的封皮,怕把桑皮纸泡烂了,嘴硬:“哭什么,沙子进眼睛了,糖纸湿了还能晾干,值一分钱呢,不能糟践。”
苏野在他背上哭,小手揪着他的破棉袄,他反倒骂:“哭什么哭,你眼泪咸,能当盐用,省两分钱的盐钱!”可手却把苏野往怀里拢了拢,怕风刮着她,小丫头的眼泪蹭得他脖子发烫,他吸了吸鼻子,把糖纸小心地夹进日记里——日记里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塔什干老城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泽拉夫尚河的位置,写着“星髓在此,可重铸断刀”。他赶紧把地图折好塞回去,指尖蹭过朱砂印子,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驼铃声。
是一支从撒马尔罕往塔什干城走的商队,领头的老头骑在骆驼上,穿的破棉袄肘弯补着个熟悉的补丁——是邵家旁支独有的“三角补”,他娘当年也爱这么补。老头看见他,甩了甩手里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邵家的燕尾榫暗记,叮铃一声:“后生,是邵家的人?这流沙坑吞了人,快跟我回城,旁支的铺子还留着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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