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顶漏下的光蹭得邵砚川下巴发痒,苏野缩在他怀里,呼噜热乎乎地喷在他锁骨上。
他先摸了摸怀里的鲁班印,两半拼得严丝合缝,倒钩榫的刻痕硌得胸口发疼——这玩意儿值一万馒头,可丢不得。又摸了摸兜,昨儿削百叶窗掉的那点巴达克尚青金石碎末还在,赶紧用袖口兜好,蹭掉一粒他能心疼半天。苏野的辫子松了,发梢扫着他手背,他顺手扯过腰上的破麻绳——塔什干驼队捡的。
天刚蒙蒙亮,十六铺的鱼腥气混着黄浦江的潮气往鼻子里钻。邵砚川舍不得坐地铁,坐几站公交,路过卖葱油饼的摊子,两块钱一个的香得人发晕,他咽了咽口水,还是啃怀里那块刀疤在流沙坑边给的像石头一样的干馕。
周老头已经在汇丰大楼门口等了,叼着个烟袋锅子,假装遛鸟。老头指着门楣上蓝油漆刷的洋文,说:“这楼是洋鬼子叫Bund 12,那Bund是他们从印度那边贩过来的词,原意是港口。当年占了咱黄浦江的码头,就瞎起这名,后来上海人叫顺了嘴,就成了外滩。”邵砚川抬头瞅那“BOND 12”的字,蓝油漆刷得厚,跟他刀柄上的巴达克尚青一个色,心里骂:“这蓝漆值十个馒头,刷这么厚,糟践料。”周老头又说这楼是民国十二年洋鬼子建的,花了上千万银元,光地下金库的门就从英国运过来,说是那会儿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金贵的建筑。邵砚川啐了口唾沫:“上千万银元?够我吃十辈子馒头,洋鬼子真能糟践钱。”
混进去是靠昨天顺的那条咸鱼干,两分钱一条,硬得像铁。周老头跟保安打个招呼,说他是送鱼的,保安闻了闻他身上的咸鱼腥气,皱着眉挥手让进。邵砚川心里骂:“咸鱼味咋了,比你们洋香水实在。”进大厅他特意蹲下来摸了摸大理石地面,凉得刺骨,亮得能照见他破棉袄上的鱼鳔补丁,骂:“这破石头一块值五个馒头,整个大厅铺下来,够买多少亩良田?洋鬼子真能摆谱。”楼梯是柚木的,踩上去吱呀响,他又算:“这柚木值八个馒头一方,整个楼梯得值五百个馒头,糟践。”保安的白手套蹭到他棉袄上,留个黑印,他皱着眉嘀咕:“这手套值三分钱,蹭脏了还得洗,浪费胰子钱。”
地下保险库的铁门有两寸厚,上面三个锁孔排成一列:左边是指纹台,摆着朱砂印泥;中间是个红眼睛的透镜,周老头说这是苏联产的红外镜,透光率差,就是刀疤纸条上提的那个;右边是德国造的机械转盘,刻着0到99的数字,转起来沉闷得跟敲老木头似的。邵砚川先搞那红眼睛的。蹲在通风口的铜百叶窗前,掏出重铸的刻刀,刀柄上苏野的头发丝刻的“苏”字硌着掌心。他拿刻刀一点点削叶片的边缘,把每片都削成凸面,相当于一个个小凸透镜,又调整叶片角度,让旁边煤油灯的散光通过叶片折射,正好聚在红外透镜上,模拟他自己的瞳孔反光。削得满手都是木屑,蹭得青金石碎末掉地上,他赶紧用袖口接住,骂:“这碎末值五分钱,蹭掉一粒我心疼半天。”手指被刻刀划了个口子,他啐了口唾沫在伤口上,骂:“这血值一分钱,浪费了可惜。”削了半个时辰,终于调好了,凑过去,那红眼睛闪了一下绿光,第一重锁开了。他咧嘴笑:“这洋玩意儿还没我刻刀听话。”
指纹那关简单,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鲁班印上,按在朱砂台上,再往识别区的宣纸上按一下。红光扫过印纹,绿灯又亮了。他骂:“这印值一万,滴一滴血值一分钱,省了买印泥的五厘钱,划算。”最后是机械转盘,他没买那五十分钱的专业听诊器,就拆了苏野辫子上的廉价弹簧挂件——昨天在十六铺两分钱买的,把弹簧拉直了,一头在磨刀石上磨尖当探头,一头用破布裹着塞耳朵里,把探头贴在转盘轴上,慢慢转。齿轮的咔哒声顺着弹簧往耳朵里钻,他数着圈数:“一圈,值半秒,一分钱的功夫;两圈,值一秒,两分钱的功夫……”转了123圈的时候,听见“咔哒”一声脆响,是锁舌弹开了。他骂:“这转盘值五十个馒头,听一圈省一分钱,转了123圈,省了一块两毛三,赚了。”伸手一推,铁门“轰隆隆”开了。
刚跨进门,就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是昨天在慎余堂被打跑的徐天打手,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刀,骂:“邵瘸子,你果然在这!”邵砚川抄起脚边削下来的百叶窗碎铜片甩手就是一片,砸在最前面那打手的额头上,血一下子冒出来;又甩半截弹簧砸在另一人的手腕上,刀“当啷”掉在地上。打手们见他凶,又见满地的金属碎片,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邵砚川骂:“跑啥?欠我的馒头钱还没还呢!”
保险库里堆着一排排铁柜,最里面的柜子上放着个桑皮纸木盒,上面刻着“天工图卷副本”六个字,跟他太爷爷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泛蓝的图卷,还有一沓邵家晚清迁沪的秘档。图卷展开,第一页写着:“沪上匠脉,起于邵氏,归于一刀。”那蓝颜料跟他太爷爷刻刀上沾的片治肯特壁画颜料一个色,他小心卷好塞怀里,跟鲁班印贴在一起,又把秘档收进破棉袄的夹层,骂:“这纸蹭皱了亏五分钱。”指尖蹭到点蓝粉,他下意识舔了舔,省了买颜料的五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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