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被邵砚北拽着往时代广场走的时候,后颈的鱼鳔补丁刚被太阳晒得软乎乎的,又被风刮得哗啦响。破棉袄的领口磨得他脖子发痒,他伸手挠了挠,蹭下一层白花花的皮屑,落在深蓝色的补丁上,像撒了把盐。邵砚北走在他前面半步,工装裤脚的鸽粪在阳光下晃得发亮,那是昨天在布鲁克林桥底修铆钉蹭的,他舍不得洗,说“这鸽粪能肥田,回头带回唐人街给阿婆种葱”。
路过街边卖热狗的小推车,3刀一个的价签晃得邵砚川眼疼。他吸了吸鼻子,热狗的油脂香混着芥末的冲味往鼻子里钻,肚子里的凉年糕早消化完了,饿得咕咕叫。他摸了摸兜里的钱——昨天从披萨店、中央公园省下的,总共217.06刀,叠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皱。3刀够买一斤半排骨,够阿婆卖的三份热年糕,他啐了口唾沫,扭过头不去看,嘴硬:“这热狗硬得硌牙,芥末冲得脑仁疼,不如阿婆的年糕软,3刀够买三斤葱,亏死我。”
走了两个路口,他瞅见地上掉了几粒爆米花,白花花的,沾了点灰尘。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塞嘴里,甜丝丝的,嚼得嘎嘣响。邵砚北回头骂:“你抠得连爆米花都捡?脏死了,吃坏了拉肚子花钱买药,亏得你裤裆都凉了。”邵砚川嘴硬:“脏什么脏,风一吹就干净了,一粒爆米花一厘钱,省了就是赚,你懂个屁。”说着又捡了两粒,塞给徐地,徐地嚼得开心,喊“舅舅,甜!”,他嘴角扯了扯,露出被冻得发黄的牙。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远远就晃得人眼晕,音响吵得脑仁疼。售票口的电子屏亮得刺眼,20刀一张的门票价签红得扎心。邵砚川瞅了一眼,心尖疼得抽抽——20刀等于阿婆卖的10份热年糕,等于半副银镯子的料,等于补五次鱼鳔补丁,等于给苏野买三斤排骨。他拽着邵砚北往旅游团后面蹭,导游是个胖阿姨,举着小红旗喊“大家跟上,别掉队”,邵砚川把破棉袄的帽子拉下来遮住半张脸,缩着脖子混在人群里,腰弯得像只晒蔫的虾。保安瞅了眼旅游团,没注意到这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邵砚北故意撞了下保安的胳膊,把保安的注意力引开,低声骂:“腰弯得跟个龟孙子似的,保安瞅你一眼就知道你没买票。”邵砚川嘴硬:“我弯腰省得被人看见我这张脸,免得徐风那孙子认出来,20刀门票钱,我回头从我爹欠我的八万六里扣双倍。”
徐风的“邵家赝品展”摆在广场最显眼的位置,红布盖着一堆假货,旁边立着个牌子:“邵家失传工艺,限量发售,假一赔十”。最上面摆着把假的星髓刻刀,塑料刀柄喷着仿青铜漆,在霓虹灯下晃得扎眼。邵砚川挤到展台前,指尖一摸那假刻刀,凉得扎手——真星髓刻刀是温润的,带着他爹手心的温度,这塑料玩意儿冷冰冰的,跟石头似的。他凑到跟前看刻痕,机器压的,齐得跟尺子量的似的,半点儿偏差都没有。他爹刻了一辈子刀,首尾总要往上挑半毫米,留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他小时候还被那缺口划过手,血珠滴在刀柄上,他爹用鱼鳔胶给他粘住,说“这是邵家的印,刻在你骨头里”。这假刀的刻痕齐得跟切萝卜似的,假得掉渣。
旁边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枚假的“邵记”铜印,印面的“邵”字撇是歪的,往下耷拉着,跟他爹刻的往上挑的撇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爹刻的“邵”字撇像鸟的翅膀,要飞起来的样子,这假印的撇像被踩了的虫子,丑得他眼仁发疼。展台前的游客正掏钱包要买,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拿起假刻刀,摸了摸说“这邵家的工艺果然名不虚传”,邵砚川忍不住冷笑出声,抓起一把免费的展览宣传单,油墨味冲得他鼻子痒,折成个纸喇叭,凑到嘴边喊:“全是假的!邵家的刻刀我摸得比老婆的手还熟,这破塑料玩意儿也敢卖500刀?抢钱啊!”
嗓门大得盖过了广场的音响,游客们都扭头瞅他。保安挤过来要抓人,邵砚北往前站了一步,肩膀挡着保安的路,故意踩了保安的脚,把保安的注意力引开,嘴里骂:“急什么?让人家把话说完,这假货坑人,你们广场也有责任。”邵砚川趁机又喊了两句,把假刻刀的破绽抖出来:“这刀柄是注塑的,不是邵家的锻铜工艺,刻痕没挑尖,是机器压的,铜印的‘邵’字撇歪了,跟我爹刻的差了八丈远!500刀?50刀都没人要!”游客们一听,纷纷把钱包塞回兜里,有几个已经付了钱的,追着徐风的手下要退款,徐风的手下脸都绿了,嘴硬:“你懂个屁,这是邵家失传的工艺,你个穷酸木匠懂什么?”
邵砚川喊得嗓子冒烟,瞅见旁边卖饮料的小推车,3刀一瓶的可乐晃得他眼馋。但他没掏钱,低头看见地上扔着半瓶喝剩的可乐,瓶身沾了点爆米花渣,他捡起来擦了擦,拧开闻了闻,没变质,晃了晃没漏气,仰头喝了一大口,甜得他眯起眼,省了3刀饮料钱。他把剩下的半瓶递给苏野,嘴硬:“脏的,你少喝点,喝坏了花钱买药亏死你。”苏野笑着接过去,他扭过头,耳根子红得发亮,偷偷把瓶身的渣擦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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