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咳后,沈知微将炭片放到窗下,却不写“救”。
她只写“南卷”。知远若仍能拿主意,便会知道外头要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
有时候认一个人,不必见脸。
只要听见他咳一声,便够你把心都揪起来。
认明白里头那批旧页和院里的规矩之后,沈知微反倒比前几日更能沉住气。
她没再日日守西门。
只挑两个最要紧的空当去。
一个是夜深前后。
一个是四更将尽、守夜人最困、里头那口气最松的时候。
第四夜,风小,天上却压着潮云。沈知微和孙小满顺着灰门那条死角道摸过去,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到了离内楼后窗最近的那截矮墙下。
那处地方若不是特意认,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墙外堆着几只烂木箱和破竹簸箕,还有一卷发霉的草席半垮着,正好把人影遮住。地上潮气重,蹲久了连膝盖都发凉。
孙小满轻声道:“今夜若还什么都认不着,咱们明夜是不是得换别的路?”
“先别急。”沈知微抬眼盯着上头那排后窗,“这种地方,越没动静,里头的人越盯得紧。”
内楼后窗不大,窗纸却厚,白日里从外头看过去,只像一排死死糊住的白块。
可今夜不知是不是里头实在太闷,最西边那扇窗,竟被人从里头悄悄顶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一点黑线刚露出来,沈知微浑身便是一紧。
窗里先透出来的不是光。
先是药味,混着墨烟味,再后头,是一阵压得极轻的咳。
一声。
两声。
都像是怕旁人听见,才咳到一半便自己硬咽了回去。
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样的咳法,她太熟。
知远小时候一到冬天,夜里总爱这样咳。怕母亲和她听见,便总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咳得肩头一抽一抽,还要装作自己睡着了。
孙小满在旁边也听得后背发麻,刚想再探头一点,里头忽然传出一道压低的呵斥。
“咳什么,手别停。”
紧接着,便是纸页翻动的簌簌声。
那声音不大,却密。
像有几只手同时在翻、在按、在换。
再后头,又响起一声更冷的催喝:
“再咳,便换你下去。”
这句一出,窗里那点气息立刻便全压没了。
过了片刻,又有个少年声音低低响起:
“阿远哥,这行改哪一字?”
窗里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更低、更哑的声音缓缓答道:
“不是改字。”
“是换页。”
只这一句,沈知微眼底便猛地热了。
隔着窗纸,隔着夜风,隔着这一整层院墙,她仍一下认出了那股劲儿。
知远从小便这样。
别人慌的时候,他先看清,再说话。
说出口的话不多,却总一针见血。
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再往前挪半寸。
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要乱一点,窗里那条缝立刻就会合死。
可也正是这一瞬,她第一次真切看见了知远在里头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只靠熬。
还靠他比旁人更能先看清,再把话说准。
正想着,里头忽然响起一阵更急的脚步。
下一瞬,那道细缝“啪”地一声合上了。
有人来了。
而且来得很近。
孙小满立刻拽了她一把,两人一同矮身缩回烂木箱后。几乎同时,灰门那头亮起一盏极小的巡灯,灯影顺着墙根一点点扫过来,像是在认外头有没有多余影子。
“今夜后窗谁开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响起。
窗里先静着。
过了两息,才有人回了一句:“风顶开的。”
“下回再叫风顶开一回,你们这几只手都别想要了。”
这话骂得不重,却比打骂还冷。
屋里立时便没了声。
巡灯一点点扫到矮墙边,停在她们躲身那堆破木箱上。灯光穿过草席破洞,差一点便扫到沈知微鞋尖。
她连呼吸都压没了。
掌心贴在地上,凉得发麻。
灯影停了两息,终究还是慢慢挪开。
直到那点光顺着死角道远去,孙小满才敢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少夫人。”她声音发颤,“方才那句‘换页’,会不会……”
“我知道。”沈知微嗓子哑得厉害,眼底却发着亮,“那就是知远回人的口气。”
她顿了顿,才又低低补上一句:
“而且窗里那些孩子,多半都在听他的。”
她说着,慢慢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掌心里全是被石子硌出来的红痕。
可她这一夜,头一回不再只靠猜。
认脸还差一层。
可认声,已经快够了。
更要紧的是,她终于知道,知远如今在内楼里,不只是被人压着写。
他已经成了那群孩子里,能替人拿主意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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