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州城,城隍庙广场。
往日里香火鼎盛的庙宇,此刻已经彻底被黑压压的人潮所淹没。
从街头到巷尾,挤满了数不清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混杂着狂喜、怀疑和极度渴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广场中央。
广场上,一座由雪白精盐堆砌而成的小山,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盐山旁边,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那里,上面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几行惊心动魄的大字。
【钦差平叛,开仓放盐。】
【特等精盐,五文一斗。】
【每户限购十斤,绝不涨价!】
“五文钱……真的是五文钱一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抖着双手,从一个穿着烂泥商行号服的伙计手里,接过一小袋沉甸甸的盐。
他不敢相信,将布袋凑到鼻子前,用力地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咸味,又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纯粹而浓郁的咸味在舌尖炸开,没有一丝苦涩。
是上等的精盐!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盐,还要好!
“苍天有眼啊!”
老汉再也控制不住,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冲着不远处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披着狐裘的年轻人,重重地磕了下去。
“房总管!您就是活菩萨!是您救了我们盐州一城的百姓啊!”
一个人的下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广场上,所有买到盐的百姓,全都自发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只会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心中最极致的感激。
“多谢房总管!”
“房总管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震天的谢恩声,响彻云霄。
程处默拎着他的大板斧,带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亲兵,在队伍旁边维持着秩序。
他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咧着大嘴,心里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舒坦。
“他娘的,真带劲!”
程处默一脚踹开一个试图插队的泼皮,骂骂咧咧地说道,“二郎这招,可比带兵打仗还过瘾!看着这帮人磕头,比看那些世家老爷们磕头还爽!”
他不懂什么经济,什么砸盘。
他就知道,房遗爱让他干啥,他干就完了。
现在,房遗爱让他卖盐,他就卖盐。
看到老百姓高兴,看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盐商铺子关门大吉,他就高兴。
房遗爱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懒洋洋地看着眼前这幅万民感恩的景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活菩萨?
狗屁。
我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这每一粒五文钱的盐,都是射向世家门阀心脏的子弹。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财富的根基是什么。
土地,粮食,还有盐铁这些硬通货。
世家门阀为什么能把持朝政,为什么能跟皇帝掰手腕?
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这些东西。
现在,他就要用他们最看不起的商业手段,把他们的根基,一寸一寸地,全部敲碎。
五文钱一斗的精盐,看起来是亏本买卖。
但实际上,这三万多石盐,几乎是白捡来的。
用没有成本的商品,去冲击一个被高度垄断的市场,这就是降维打击。
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为了维持盐价,垄断市场,必然在各大钱庄借了巨额的款项,用来囤积居奇。
他们的资产,看着庞大,但现金流,一定非常紧张。
现在,自己这五文钱的精盐一出,他们手里囤积的那些高价粗盐,就瞬间成了一堆卖不出去的垃圾。
没人会买他们的盐,他们的收入来源,一夜之间,就被彻底斩断。
收入断了,但欠钱庄的利息,却一天都不会少。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这巨大的债务,活活拖死。
到时候,为了还债,他们只能变卖家产。
而自己,就可以用他们吐出来的钱,再把他们的田地、商铺,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全部买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公子,您这一手,真是把那些世家大族往死路上逼啊。”
武曌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热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她见识过宫廷的阴谋诡计,也自认为精通算计。
但房遗爱这种直接从经济层面,釜底抽薪的手段,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战争。
“逼他们?”
房遗爱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嗤笑一声,“他们派死士,用重弩洗地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我留活路。我这只是让他们破产,已经算是仁慈了。”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对付敌人,要么就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把他彻底打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不然,等他缓过气来,死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武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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