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以国法,问天下!”
承天门外,一下静了。
车上堆着生铁。
囚犯被绳索捆成一串。
房遗爱站在最前头,紫袍迎风,手里那本黑账高高举着。
不进宫。
去大理寺。
几个准备入朝的官员站在路边,脸色全变了。
这种案子,牵着赵国公,牵着关陇世家,照旧例该先进甘露殿。
皇帝定了调子,再交三司审。
审到最后,杀谁,保谁,都是天子一句话。
房遗爱偏不走这条路。
他把人证物证拉到大街上,让满长安都看见。
有人咽了口唾沫。
“他这是要逼陛下公审。”
旁边一名御史袖子都在抖。
“疯了。真疯了。”
“这案子若压不住,长孙家要塌半边。若压住了,陛下的脸往哪搁?”
“他就不怕先掉脑袋?”
没人接话。
城楼上,守门将领也僵住了。
千牛卫长枪横在前头,却没人敢真往前一步。
拦?
那是拦着朝廷命官移交谋逆大案。
不拦?
房遗爱这一走,案子就摆到了大理寺门口。
皇家的遮羞布,也被他顺手扯开。
将领额角见汗,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宫门里,一个小太监一路跑上城楼,扶着墙喘气。
“王总管有令。”
几名将领立刻围过去。
小太监压低声音,只吐出四个字。
“陛下口谕,让他去。”
将领肩膀一松,抬手喝道:“放行!”
长枪撤开。
千牛卫向两侧退去。
房遗爱看了一眼城楼。
他没笑,只翻身上马。
马头调转。
身后板车吱呀作响,铁锭碰着木箱,发出沉闷声响。
那一串囚犯被甲士推着往前走,郑元寿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
队伍沿朱雀大街往大理寺去。
街边人越聚越多。
商贩不叫卖了。
官员也不赶路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袭紫袍。
有人小声念出他的官衔。
“银青光禄大夫,太子詹事,盐铁转运使……”
念到最后,那人闭了嘴。
这些头衔加起来,也压不住他今日闹出的动静。
大理寺门前。
孙伏伽一夜未睡。
漕运案卷摊在案上,灯芯烧得发黑。
他揉了揉眉心,刚拿起一张供状,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理寺评事崔元撞进后堂,连礼都忘了。
“大人!”
孙伏伽抬眼。
“慌什么?”
崔元扶住门框,气还没喘匀。
“房遗爱来了。”
孙伏伽手一顿。
“又来告谁?”
“不是告。”
崔元脸色发白,“他把生铁、人犯、账簿,全拉到咱们门口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
孙伏伽站起身,案上卷宗被袖子带落。
他没管,快步出了后堂。
大理寺门外,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板车一辆接一辆。
箱盖全被撬开,白色生丝翻在外头,底下黑沉沉一层生铁。
周管事跪在车旁,郑元寿被两名甲士押着,嘴唇干裂,眼神发直。
房遗爱下马,拿着黑账走上台阶。
两人隔着三级石阶相对。
孙伏伽看着他,半晌没开口。
房遗爱先行了一礼。
“孙大人。”
孙伏伽目光落在他手中账簿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这案子一进大理寺,长安就没有回头路了。”
房遗爱把账簿和供状递过去。
“所以才送到您这儿。”
孙伏伽没接。
他盯着房遗爱。
“为何不进宫?”
“进宫,案子就是圣意。来大理寺,案子才是国法。”
这句话一出,崔元脸色又白了一层。
孙伏伽眼皮微动。
房遗爱声音放低。
“人证在外头,物证在车上,供状在这里。赵国公府、荥阳郑氏、渭水码头、十里堡,线都连上了。”
他把账簿又往前送了半寸。
“我查到这里,不能再往下独办。再办,就是私刑。”
孙伏伽看着他:“你还知道私刑二字?”
房遗爱没躲。
“知道。所以请您接。”
台阶下,人群压着声。
风卷过大理寺门前的旗,旗角啪地一响。
孙伏伽伸手,接过账簿。
那本账很重。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下去。
郑元寿画押。
周管事供认。
广源行账目。
十里堡交割暗号。
每一样都钉得死。
孙伏伽合上账簿。
“崔元。”
“下官在。”
“开正堂。收押人犯,封存物证,录册入档。”
崔元躬身:“是。”
孙伏伽转身看向门外百姓和官员。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街议论。
“大理寺,接案。”
房遗爱退后半步,再揖。
“有劳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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