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堂，灯火通明。
房遗爱、房玄龄、魏征、孙伏伽，四个人围着一张大案，谁都没说话。
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每一本都关系着长安城里某个显赫家族的生死。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审讯后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孙无忌这条老狐狸，不会坐以待毙。”
魏征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把手里的供状往桌上一拍，“牢里的郑元寿和周管事，是他现在最想拔掉的钉子。还有这些账册，他肯定也想一把火烧个干净。”
孙伏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敢来，大理寺的五百狱卒就敢让他有来无回。天子脚下，国法之地，容不得他撒野。”
房遗爱却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着所有人的心跳。
“不对。”
三位大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房遗爱看着跳动的烛火，慢慢说道：“长孙无忌要是真想灭口，不会只盯着牢里的人。这太明显了，也太蠢了。他现在是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咬人，一定会挑最意想不到，也最疼的地方下口。”
房玄龄看着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知道，儿子想的比他们更深一层。
“遗爱，你的意思是？”
房遗爱停下敲击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他不会来大理寺。他会去一个，我们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他要做的不是杀一两个证人，而是要……掀了桌子。”
掀了桌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魏征和孙伏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明白房遗爱话里的意思。
长孙无忌的目标，可能不是大理寺，而是……皇宫。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大理寺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大人！不好了！”
孙伏伽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稳住！天塌不下来！何事惊慌？”
那差役喘着粗气，指着门外，声音都在发抖：“东……东宫的人！东宫左卫率，纥干承基，他……他浑身是血地闯进来了！说……说要自首！”
“什么？！”
魏征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
房玄龄也是一脸的错愕。
气干承基？
太子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他来大理寺自首？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有房遗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嘴角，竟然向上扬了一下。
来了。
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意想不到”，终于来了。
长孙无忌这只老狐狸，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没去炸大理寺的牢房，而是直接，点燃了东宫的火药桶！
“快！带他进来！”
孙伏伽反应最快，立刻下令。
不一会儿，两名差役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纥干承基。
他身上的甲胄还在，但已经被血浸透，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脸色白得像纸。
他一进门，就挣脱了差役的搀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罪臣，纥干承基，叩见三位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孙伏伽、魏征、房玄龄三人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这阵仗，太诡异了。
纥干承基抬起头，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房遗爱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房大人，你赢了。”
房遗爱看着他，没说话。
纥干承基惨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已经被烧得焦黑的铁盒。
“罪臣，奉太子之命，前来大理寺自首。”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赵国公长孙无忌，意图谋反。他派人，将此铁盒，送入东宫，内藏玄武门旧事密信，并有伪造之兵符，意图，蛊惑太子，清君侧，杀重臣，行……大逆不道之事！”
“轰——”
这番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在小小的后堂里，炸响！
魏征和孙伏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房玄龄手里的茶杯，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玄武门旧事！
伪造兵符！
蛊惑太子谋反！
这每一条，都是足以让整个大唐，天翻地覆的惊天大案！
他们查的是贪墨，是私贩生铁。
可长孙无忌，竟然直接，玩起了谋逆！
房遗爱看着跪在地上的纥干承基，又看了看那个烧焦的铁盒，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猜到长孙无忌会狗急跳墙，却没猜到，他会跳得这么狠，这么绝！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子李承乾的反应。
那个在他印象里，懦弱、偏执、愚蠢的太子，竟然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没有接那把刀，反而，把这把刀，送到了大理寺！
“太子殿下，何在？”
孙伏伽的声音，都在发颤。
纥干承基抬起头，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
“太子殿下，为证清白，为表忠心，已于殿中，自刺一刀！”
“他命罪臣，烧毁逆信，来此自首。”
“殿下说……他姓李。大唐的江山，姓李！”
“他让罪臣，转告诸位大人……”
纥干承基猛地，向着房遗爱的方向，叩了一个响头。
“殿下说，他技不如人，斗不过房大人。但他，绝不会，做那亡国之君，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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