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君,臣是臣。”
房玄龄这句话落下,太极殿里再没半点声息。
长孙无忌跪在金砖上。
血还在他嘴角挂着,紫袍前襟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知道,完了。
崔仁没保住。
漕运没保住。
东宫那枚棋子,也反手捅了他一刀。
到最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看着他挣扎。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许久没动。
百官垂首。
没人敢看他。
过了片刻,李世民扶着龙椅站起身。
王德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停住。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他走下丹陛。
龙袍下摆擦过金砖,声音很轻。
殿中却没人敢喘大气。
他停在长孙无忌面前。
没有俯视。
李世民慢慢蹲下。
百官心头一震。
长孙无忌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抬头。
李世民看着他,声音低得发哑。
“辅机。”
长孙无忌喉咙滚了滚。
李世民伸手,替他把歪掉的梁冠扶正。
“晋阳那年,你才多大?”
长孙无忌眼皮颤了一下。
“你跟朕说,天下乱了,李家该出头。”
李世民收回手,指节上沾了一点血。
他看着那点血,停了停。
“洛阳城外,虎牢关前,你都在。”
“玄武门那天,雨下了一夜。朕的甲冷,你把自己的甲脱了,披到朕身上。”
长孙无忌闭上眼。
李世民盯着他。
“你说,二郎,别回头。”
殿中有人鼻息一重,立刻压住。
房玄龄低着头,手在袖中攥紧。
那一日,许多人都在。
那一日,也死了许多人。
李世民的声音没高,却比刚才更沉。
“朕登基以后,给你什么,你心里有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凌烟阁功臣,你排在前头。”
“朕的儿子喊你舅父。朕把长乐嫁进你家。你长孙氏,满门富贵。”
他顿了顿。
“朕亏过你吗?”
长孙无忌嘴唇发抖。
他想开口,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哑音。
李世民看着他,眼底血丝一点点爬上来。
“你贪漕银,朕可以查。”
“你私贩生铁,朕也可以审。”
“你扶东宫,压异己,安插门生,朕都忍过。”
李世民伸手,一把揪住长孙无忌的衣领,将他拽起半截。
长孙无忌膝盖拖在地上,狼狈抬头。
两人离得很近。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为什么碰承乾?”
长孙无忌嘴唇动了动。
“陛下……”
“为什么拿玄武门逼朕?”
这一声压得殿中人心口发紧。
李世民手背青筋凸起。
“你想让朕的儿子学朕,再杀一次父兄?”
长孙无忌脸色惨白。
“你想把朕的旧伤,撕开给天下人看?”
“还是你觉得,朕离了你长孙无忌,就坐不稳这把椅子?”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死静。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
他看了许久。
那张脸,他熟悉了半辈子。
年少时一起喝酒,马上并肩杀敌,朝堂上互相递眼色。
后来,隔着一张御案。
再后来,隔着一道君臣。
长孙无忌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堵在喉咙里,带着血。
“陛下。”
他低下头。
“臣错了。”
这三个字一出,李世民手一松。
长孙无忌摔回地上。
梁冠滚落,玉簪断成两截。
李世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王德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李世民没理。
他转身,走向殿侧。
那里挂着天子剑。
房遗爱心头一紧。
他看见李世民握住剑柄。
下一刻。
“锵!”
剑出鞘。
寒光铺开,殿中百官齐齐变色。
上一次,李世民在承天门外拔剑,是给天下人看。
这一回,没有戏。
剑锋带着杀气。
金吾卫按刀,王德脸色发白。
房玄龄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
他不能劝。
这时候,谁劝,谁就是替长孙无忌挡天子之怒。
李世民提剑回到殿中。
长孙无忌还跪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剑锋,没躲。
李世民站在他面前。
剑慢慢举起。
百官屏住呼吸。
郑元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抖得停不下来。
纥干承基闭上眼。
房遗爱手指收紧,掌心发疼。
剑落下去,长孙家今日就断根。
剑不落,长孙无忌这条命,便成了李世民一辈子的刺。
李世民握剑的手在抖。
剑锋停在长孙无忌头顶一寸。
长孙无忌闭眼等了半晌。
没有血。
没有痛。
只有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殿中响起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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