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抓人的车马停了。
东宫却没松气。
崇教殿内,李承乾跪在殿中。
左腿缠着厚布,血已经止住。
跪久了,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没动。
上首,李世民坐着。
父子隔着一段地砖,谁也没先开口。
这几日长安出了什么事,李承乾都知道。
房遗爱拿着父皇给的刀,在六部清账。
长孙家的门生故吏,一个接一个进了囚车。
东宫外头也换了人。
以前那些围在他身边,说舅父如何忠心、房遗爱如何该死的人,全没了声。
李承乾低头看着地砖。
他本该恨。
可真到这一步,胸口反倒空了些。
那些牵着他的线,被人一刀剪断。
摔得疼,可总算不用再被人拽着走。
殿中香火烧短了一截。
李世民终于开口。
“腿还疼吗?”
李承乾俯首:“回父皇,不疼。”
李世民冷笑。
“刀子扎进肉里,你跟朕说不疼?”
李承乾喉结动了动。
李世民盯着他:“那一刀捅得好。不深,不废腿。血流得够多,人也保住了。谁教你的?”
李承乾额头贴地。
“儿臣当时乱了,没想那么多。请父皇降罪。”
“降什么罪?”
李世民手指敲了敲扶手。
“你有功。你把你舅父送到朕面前,还替房遗爱省了不少事。朕是不是该赏你?”
李承乾肩背绷紧。
这话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父皇在气什么。
气他这些年被长孙无忌牵着走。
也气他被房遗爱逼到只能用一刀自救。
李承乾抬起头,眼眶发红。
“父皇,儿臣蠢。”
李世民没接。
李承乾咬牙,继续道:“儿臣以前总觉得,舅父护着东宫,就是护着儿臣。房遗爱事事顶撞,就是要害儿臣。”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个铁盒摆到案上,儿臣才看明白。舅父要的,不是儿臣这个太子。”
李世民目光一沉。
李承乾低声道:“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儿臣若接了那枚兵符,今夜跪在这里的,就不是儿臣了。”
殿内静了。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房遗爱呢?”
李承乾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仍旧厌恶。
可有些话,必须说。
“他可恨。”
李世民挑眉。
李承乾把头低下:“可他没有递刀给儿臣,让儿臣去逼宫。”
这句话落地,李世民眼神动了动。
李承乾叩首。
“儿臣不是好太子。识人不明,受人摆布,还险些连累东宫。儿臣请父皇废了儿臣。”
李世民看着他。
“废太子?”
“儿臣德不配位。”
李承乾声音哑了,“父皇若再留儿臣在这个位子上,朝臣不服,天下人也会说父皇偏私。”
李世民笑了一声。
“倒会替朕想了。”
李承乾不敢抬头。
“儿臣不敢。”
李世民起身,走下丹陛。
脚步声停在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看见龙袍下摆,手指一点点攥紧。
李世民弯腰,把他扶起来。
“站着。”
李承乾腿伤一疼,身子晃了下。
李世民伸手托了他一把,随即松开。
“这一刀,朕知道你怎么想的。”
李承乾脸色一白。
李世民看着他:“你怕。怕朕废你,怕房遗爱踩死你,也怕长孙无忌把你推到前头送命。”
李承乾嘴唇发抖:“父皇……”
“怕,不丢人。”
李世民打断他。
“怕了还知道往哪边站,才算没蠢到底。”
李承乾眼眶一热。
李世民转身,走回御座前,却没坐下。
“承乾,朕今日不废你。”
李承乾猛地抬头。
李世民看着他:“你是嫡长子,是太子。这个位子,朕给了你,就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话收回来。”
李承乾声音发颤:“父皇……”
“别急着谢。”
李世民脸色冷下来。
“长孙无忌倒了,不代表你就稳了。东宫那些烂账,朕会让人一笔一笔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你若敢伸手拦,朕连你一起罚。”
李承乾立刻跪下。
“儿臣不敢。”
“还有。”
李世民看着他:“从今往后,东宫的人,你自己挑。用错了人,朕不会再替你收拾第二次。”
李承乾伏在地上。
“儿臣记住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
“房遗爱,你怎么看?”
李承乾身子一僵。
这才是真正要问的。
他斟酌许久,才开口:“儿臣恨他。”
李世民没出声。
李承乾抬头,眼底还有血丝。
“他闯东宫,抄内库,当着满殿属官扫儿臣的脸。儿臣恨不得亲手杀他。”
王德站在一旁,眼皮一跳。
李世民却笑了。
“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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