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离开咸阳宫时,天还没亮。
宫道上的灯火灭了大半,石板潮湿,踩上去脚底透凉。
冯执跟在后面,直到出了宫门才开口。
“君上的密旨,你看明白了?”
赵彻将密旨折好,收进袖中。
“明白。君上想借北地粮案,把公子傒留在城守军里的手全砍掉。”
冯执没有否认。
“公子傒是宗室,直接动他,会牵扯不少人。可他若碰军粮,勾结私兵,谁也保不住他。”
赵彻停下脚步,看向冯执。
“那我呢?”
冯执神情不变。
“你是拿刀的人。”
赵彻扯了下嘴角。
“刀若断在半路,安国君也不会心疼。”
冯执沉默片刻。
“所以你只能赢。”
赵彻没再接话,转身回了异人府。
书房里还亮着灯。
嬴异人坐在案前,桌上摊着北地舆图,旁边摆着赵彻带回来的残缺账牍。
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赵彻进门,嬴异人第一眼便看见他手里的密旨。
“父君怎么说?”
赵彻将密旨递过去。
嬴异人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你当成诱饵。”
“从他给我金牌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彻坐到案边。
“安国君想清理宗室,不能亲自动手。我查出来,是他的刀。我查不出来,就是我的罪。”
嬴异人攥着密旨,许久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明白安国君的手段。
能把赵彻扶到今天,也能在明天把赵彻送进廷尉府。
“黑石山离咸阳不到百里。”嬴异人看着舆图,压低声音。
“城守军若真有百余人藏在山里,我们只带十二名密卫过去,根本不够。”
“北门戍卒呢?”
“不能大张旗鼓地带。”赵彻摇头。
“北门一动,吕不韦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查到了黑石山。城守军挂的是秦军旗号,我若大举调兵,旁人就能说我私调戍卒,图谋不轨。”
“只能挑十名可信的人,换常服,分批从西门出城。”
嬴异人抬头看他。
“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动。”
赵彻点头。
“让他们以为阿满什么都没说,让他们以为黑石山还安全。”
杜仓站在门外,听到召唤后进来。
赵彻看着他。
“地窖那边,从现在开始放消息。说阿满受刑太重,昏了过去,嘴里只喊吕先生,半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杜仓问:“放什么路子?”
“消息要传得真些。让守地窖的人故意抱怨,让厨房的人看见你去请医官。”
杜仓点头。
“末将让消息午后传到城南。”
“别传太快。”赵彻道。
“传得太快,吕不韦不会信。”
杜仓领命离开。
赵彻又让孟平把半卷账牍抄出两份。
一份故意放在书房外间,另一份让密卫送去城中几家常替吕氏办事的酒肆。
账牍上“黑石山”三个字,被赵彻用墨涂去。
他们要让吕不韦知道:赵彻查到了货栈,拿到了账牍,但还没查到粮草藏在哪里。
当天午后,吕不韦府里便有了动静。
阿满失踪,城南货栈起火,廷尉府的人又被赵彻用金牌挡了回去。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茶盏。
茶凉透了,没碰过。
季原跪在地上,胸口还隐隐作痛。
“先生,赵彻手里有金牌,廷尉府的人不敢动他。”
吕不韦抬眼。
“阿满呢?”
“被押进异人府地窖了。”
“招了吗?”
季原低头。
“异人府里传出的消息,说阿满被折断手指后便昏死过去,至今没醒。”
吕不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阿满知道得不算少。
但他并不知道黑石山的具体矿道,更不知道城守军真正听谁的命令。
公子傒防着吕不韦反咬,最要紧的事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吕不韦真正担心的,是赵彻。
这人查案太快,也太敢动手。
若他顺着残账查到黑石山,城守军和公子傒都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吕不韦就算还能把自己摘干净,也会失去最后一个能掀桌子的盟友。
“让人去见公子傒。”吕不韦开口。
阿满不在,他只能启用另一条暗线。
一个穿青衣的管事领命离去,绕过两条长街,从公子傒府后的偏门进了院子。
公子傒听完消息,脸色铁青。
“赵彻抓了阿满?”
青衣管事低声道:“目前还没审出什么,但货栈已经暴露。吕先生的意思是,黑石山不能再留。”
公子傒一掌拍在案上。
“那批粮草一动,不就等于告诉赵彻,黑石山有问题?”
“可若不动,赵彻再查两日,城守军那边也未必撑得住。”
公子傒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被禁足后,护卫被削,门客散了大半。
黑石山那百余名城守军,已经是他最后能握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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