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异人是在寝殿里看那本账簿的。
他半躺着,枕后垫了三层褥子,手指枯得能看清骨节。
翻到第九页,他的手停了。
那四个字他盯了很久,久到帛帐外的更漏响了一次。
然后他开始咳。
整个人往前折,赵姬赶过来扶,黑血溅在褥子上,洇开一片。
赵彻跪着没抬头。
咳停了,嬴异人喘着气,把账簿摔在案上。
“冯戍。”
他念了这个名字,嗓子里全是砂。
“冯氏三代做中尉。”
“他祖父给昭王守过咸阳,他父亲替孝文王管过宫外宿卫。”
“寡人回咸阳那年,是他领着人在渭桥接的。”
华阳太后坐在侧首,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慢慢说话。
“三代中尉,手底下三千宿卫、四门戍卒的号令都熟。”
“他不是被人买的,郎中令。”
“他是被人拿他丢的东西钓的。”
赵彻抬起头。
太后看着他,眼神很平。
“这半年,武库你封过,城门你锁过,城防军你调过两次。”
“王上给你的那块金牌,写着先拿后奏。”
“冯氏三代攒下来的东西,你一个月就从他手里拿走了一半。”
“他每回上朝,站的位置还在你前头,可下了朝,坊里的人都知道咸阳的门归你开。”
赵彻没有辩。
太后说的是实话。
他这半个月要封哪里就封哪里,从没跟中尉府打过一声招呼。
那些拦不住他的令牌,每一块都是从冯戍手里割下来的肉。
“蛇首许了他什么?”嬴异人问。
“账簿上没写。”赵彻答。
“但香料铺的管事说了一句话。”
“他说,咸阳四门九市、宫墙外三千宿卫,听谁的号令,我心里清楚。”
“他是在提醒我,冯戍能替蛇首做的事,是把咸阳的城门在某一夜打开。”
“许他的,大概就是这个之后,兵权尽归冯氏。”
嬴异人闭了一会儿眼。
“怎么拿?”
“把人跟府分开。”赵彻说。
“人在宫里,府在城里。”
“今夜设宴,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请中尉作陪。”
“他一进宫门,我就去他府里。”
华阳太后接了话。
“宴我来设。”
“楚系的几位大夫我一并请上,叫他们跟他劝酒。”
“他要走,得先过我这一席。”
“郎中令,你要多久?”
赵彻想了一下。
“两个时辰。”
“给你三个。”太后说,“酒我叫人温着上,一坛温得慢一点,能拖半个时辰。”
嬴异人从枕下摸出金牌,让内侍递下去。
“府里要是有人拿刀。”
“杀。”
“咸阳城内不许起兵乱。”赵彻把金牌收好。
“今夜城防军我一兵不调。”
戌时,华阳宫的灯全点起来了。
赵彻站在宫墙外的暗处,看着一辆车停在宫门口。
冯戍从车上下来,五十上下,身板还硬,腰带上挂着中尉的铜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往城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进去了。
赵彻转身上马。
“走。”
中尉府在城东,门前一条直巷,巷口两座石阙。
赵彻带着秦烈、四百函谷关精锐和六十密卫,把那条巷子从头堵到尾的时候,府门刚合上。
府里已经知道了。
门缝里透出火把的光,人声乱得压不住。
门开了半扇。
冯戍的夫人披着头发冲出来,身后跟着上百名家兵,长戟横成一排。
她指着赵彻,声音尖得刺耳。
“大胆赵彻!”
“你一个郎中令,夜闯中尉府,你是要造反吗!”
“王上的诏令在哪里?”
“拿不出来,你就是矫诏!”
“我夫君此刻在宫中陪太后饮酒,你趁他不在家来抄他的门,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府里传出鼓声。
三长两短,一遍,又一遍。
秦烈的脸色变了,凑到赵彻马边。
“郎中令,那是召宿卫的鼓。”
“三千宿卫的营就在城东两里。”
“鼓响三遍,他们就得动。”
“真来了,咸阳今夜就是兵对兵。”
赵彻在马上没动。
他抬手指了指府里那座鼓楼的方向。
“射鼓。”
秦烈带了六个弩手绕到巷子东侧,箭上了弦。
第二遍鼓声响到一半,断了。
鼓皮被射穿三处,声音塌下去,变成破布拍地的钝响。
府门前那上百家兵开始往后缩。
赵彻这才从怀里把金牌掏出来,举高。
火把的光落在牌面上,一片黄。
“奉王上密令,彻查幽鬼逆党。”
“凡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他把金牌收回去,手往前一挥。
“放箭,破门。”
几十支弩箭同时出去。
厚门栓被打成一截一截的碎木,门轴脱了,两扇门往里倒。
密卫从门洞里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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