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后厢的木门敞着。
黑洞洞的车厢里头,放着一口断了耳的青铜方鼎,旁边还码着几捆竹简。
季先生站在破屋廊下瞅了两眼。
他右手腕上缠着发黑的漆布,边上露出一截暗红的旧烫伤。
秦烈斜靠在车辕上,手里晃着马鞭,嘴里咬着半截干草叶子。
“喂,管事的,车给你拉来了。”
“宗正府催得紧,验完货赶紧签字画押,老子还得回城交差呢。”
季先生没搭理秦烈,迈着步子下了台阶。
他身边跟着两个五六岁的小娃,脖子上套着细麻绳,走起来磕磕绊绊。
季先生左手扯了扯绳头。
俩孩子吓得缩了下脖子,僵在原地不敢动。
“狗儿,到了雍城,你叫什么?”
季先生问了一句。
左边的男娃干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回先生,我叫陈喜,家住西市柳树胡同。”
季先生又拽了拽右边的绳子。
“雍城别苑西廊第三口井,井沿往北数第几块砖是松的?”
小女孩低着头抠着衣角。
“回先生,第七块,底下埋着黑铁钥匙。”
季先生点了点头,把细麻绳松开了。
赵彻蹲在侧面草丛里看着。
观星台抓这些孩子,本就不是为了留着当人质。
他们要把这些活人调教成带路的幌子、摸清防线的活钥匙。
咸阳那些官吏想保住自家骨肉,就只能听喝。
孩子死记硬背下来的每个暗记,往后全是大秦防线上的窟窿。
赵彻从墙根暗处走出来,身上套着件寻常押运官的粗布袍子。
“季先生好记性,连几年前埋的钥匙都没忘。”
赵彻一开口,院子里顿时紧绷起来。
周围十几个抄着家伙的汉子抓紧了铁钎,围上前两步。
季先生停下步子,上下打量着赵彻。
“你是哪个署衙的?领头的差役我认得,你面生得很。”
赵彻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少府验器房的书佐,临时被抓来顶差的。”
“宗庙那边出了岔子,方祈在执簿房被抓,甲线的暗桩全被拔了。”
“这口铜鼎和旧册,是弟兄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抢出来的,只剩下一半。”
听到方祈的名字,季先生手腕动了动,脸上却没怎么慌,反倒笑了笑。
“方祈落网,是迟早的事。”
“宗庙甲线本就是一枚弃子,丢了便丢了。”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在几步开外站定。
“费了那么大功夫,在宗庙底下埋了毒烟、改了角门、备了强弩。”
“临到头来,连宗庙的门槛都没烧着,先生就一点也不心疼?”
季先生轻哼了一声:“谁告诉你,观星台一定要烧了祖庙?”
“祖庙烧与不烧,根本不重要。”
“只要大祭当天出了乱子,百姓惊慌乱窜,三千车府卒调动失序。”
“只要有人在咸阳街头喊出一句赵人所生,不为秦主,事情就成了。”
季先生话说得平平常常,肚子里全是要命的盘算。
赵彻算是听透了。
观星台在咸阳折腾这么大动静,根本没想过去刺杀始皇帝。
他们要的就是乱。
大祭那天,宗亲要是挨了伏击,祖庙再冒点烟,城防军卒一慌,场面就压不住了。
遮羞布一扯,六国那些旧贵族到处嚼舌头。
咸阳城里的宗室老臣、楚系外戚、老秦勋贵,自己就得先掐起来。
大秦费劲压住的天下,自个儿就得从里头裂开。
这才是观星台藏了十三年的底牌。
赵彻拉了拉衣领,露出腰上挂着的佩剑。
“想法挺好,可惜你们挑错了地方。”
季先生瞅见那柄秦剑,脸皮抖了一下。
“你不是少府的书佐。”
“我是赵彻。”
赵彻手搭在剑柄上。
季先生动作极快,抓起旁边的男童挡在身前。
“动手!点火!”
季先生喊了一嗓子,右手往破屋廊下的木柱摸去。
柱子底下埋着浸了黑油的麻绳,只要擦出点火星,整座废亭舍底下的油料全得烧起来。
周围十几个壮汉拎起铁钎,吼着扑了上来。
“找死!”
秦烈踩着车辕跳下来,手里的阔剑横着抡圆。
冲在前头的两根铁钎当场断成两截,两个壮汉被力道带得倒飞出去。
秦烈脚下没停,身子一转,阔剑重重剁在立柱下方的青砖上。
火星乱蹦,浸油的麻绳被剁成两半,刚起的火苗直接被踩灭在泥里。
外头盐道上也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孟平领着二十来个黑甲密卫冲进院子,把破亭舍围得严严实实。
“把兵刃全扔了!违令者斩!”
孟平拔刀大喝。
那帮汉子看退路没了,手里的家伙稀里哗啦扔了一地。
季先生见势头不对,心一横,把跟前的娃娃推开,袖子里摸出颗药丸就要往嘴里塞。
芈苏从侧边快步插过来,手一扬,一根金针直接扎进季先生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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