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宗室老宅的马棚底下,废弃的泄洪暗沟里黑漆漆一片。
泥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到处都是刺鼻的火油味。
几根浸了桐油的麻绳顺着水沟一路铺开,那头连着十来个大陶罐。
暗道尽头的铁门外站着个裹黑斗篷的人,正拿着火折子。
那人动作挺快,吹旺了火星子,抬手就往引线上按。
火星落到麻绳上,滋了一声,直接灭了。
黑影愣了愣,又掏出一根火折子,凑上去死命吹。
引线湿漉漉的一团,水都快滴下来了,怎么点都点不着。
“别费劲了,我让工匠往这坑里灌了八十桶井水。”
孟平提着铜灯从拐角的石柱后头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把短刀,刀尖上还挑着两截断了的麻绳。
“账本上写的是四十坛菜籽油,拉进来的全是猛火油,整整六十坛。”
芈苏背着药箱跟在后头,手里捏着包生石灰。
“账目做得再细也没用,运油的车辙印压得那么深,进城门就被盯上了。”
黑影见势不妙,扭头就朝暗道另一头的出口跑。
本来按他的算盘,只要点着这几十坛火油,整条暗沟连着上头的偏厅全得烧光。
赵彻顶着嫪毐的假脸皮死在里头,死无对证。
咸阳那边递上去的折子只会写:太后旧党嫪毐潜回雍城作乱,伏诛别苑。
火只要烧起来,不管死的到底是谁,咸阳朝堂上都得闹翻天。
但这把火根本点不着。
黑影连滚带爬钻出暗道,一头扎进北坊的夹道里。
他没敢走大路,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奔着北坊废弃的观星台旧站去。
进了旧站密室换身粗布衣裳,等天亮混在出城的人堆里,就能捡条命。
可他刚跑到旧站门口,当头就撞上一排铁盾。
秦烈靠在门框边上,正嚼着半块干麦饼。
“跑得挺快啊,老头。”
秦烈把剩下的麦饼往怀里一揣,顺手抽出了短刀。
“一把年纪了,半夜在烂泥坑里钻来钻去,腰不酸?”
黑影停下脚,抬起头。
赵彻从门后走出来,官袍整整齐齐,一点泥星子都没蹭上。
“周书佐,在县衙户曹干了二十三年文书,手上的字写得挺周正。”
赵彻随口叫破了他的身份。
黑影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把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这人不是什么六国旧贵族,也不是江湖刺客。
就是雍城县衙里一个老文书,平日里见着谁都弯腰陪笑,看着老实巴交。
周书佐靠在烂木门上,苦笑了一声。
“少卿大人好眼力,老朽藏了二十来年,自认没露过马脚。”
赵彻走上前两步,扫了一眼周书佐那双带老茧的手。
“百草堂那些假信,字迹学得很像以前的旧风。”
“但你在落款年份后头,总会空出半个字的位置。”
“只有天天抄秦国户籍底册的老文书,才会有这种改不掉的习惯。”
周书佐吐了口气,顺着门板坐到了地上。
“大人既然早就查到了我,为何不直接在县衙拿人?”
赵彻拽过旁边一张旧板凳坐下。
“在县衙抓你,你最多算个通敌的细作。”
“不让你把私兵和暗桩全抖落出来,观星台在雍城的根子怎么拔得干净?”
周书佐闭上眼,笑了笑。
“原来从头到尾,老朽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秦烈上前拽过麻绳,把周书佐反剪着捆结实。
“老头,我就纳闷了,你在县衙吃着官饭,有田有宅,儿孙都在关中。”
“费这么大劲替关东那些人卖命,图啥呢?”
“难不成赵国还能活过来,给你封个侯拜个相?”
周书佐睁开眼,嘴角扯了扯。
“复国?”
“天下都归秦了,哪还有什么赵国楚国,老朽早就不是当年的赵人了。”
赵彻问他:“那你图的是什么?”
周书佐喘了两口气,声音发哑。
“老朽图的是银钱,图的是观星台每年送来的两百金。”
“这世道要是太平了,关东的旧贵族老实了,咸阳的君臣和睦了,谁还花重金买消息?”
“只有大秦内部天天起疑心,儿子防着母亲,大臣防着君王,宗室防着外戚,这乱子才停不下来。”
“只要这水一直是浑的,观星台就永远有生意做,老朽就能一直拿钱。”
赵彻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袖口的灰。
“算盘打得挺响,可惜你把朝廷里的人想得太蠢了。”
“带上他,去西别苑。”
过了半个时辰,西别苑正堂偏厅。
赵姬换了一身深色的祭祀长袍,坐在案桌前喝着热汤。
阿秀在边上拿着面小铜镜,正给她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
外头脚步声响起来,秦烈推着五花大绑的周书佐进了屋。
周书佐跌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前头坐着的赵姬。
十三年过去,这女人的眼角添了不少细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