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的青铜大钟余音散去,西别苑周围的黑甲卫悄悄撤回了大营。
地上冲洗过的水痕在风里慢慢干透,没留下什么血腥味。
东大营后院的一处偏房里,孟平把厚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秦烈提着一壶粗茶走进来,随手搁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百草堂和大掌柜那帮人全撂了,供词足足抄了三大捆。”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脸色有些发愁。
“可后头地窖里关着的那个正主,到底该怎么处置?”
“杀了吧,往后关东要是再拿旧账翻案,咱们手头就缺了最硬的人证。”
“不杀吧,只要他还在关中喘气,观星台那帮属耗子的早晚还得惦记。”
孟平也从旁边的卷宗堆里抬起头,跟着接了一句。
“县衙那边嬴贲问了三次,问大祭之后这人犯该入哪本册子。”
“这名字太扎眼,写进廷尉府的公文,咸阳朝堂上能吵翻天。”
赵彻坐在案几后头,提笔在白绢上勾画着路线。
“这人不能死,也不能继续叫嫪毐。”
秦烈愣了一下,凑过来看着白绢。
“不死怎么向咸阳交代?当年车裂的可是明正典刑。”
赵彻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两人。
“让他病死在雍城的大牢里,合情合理。”
“孟平,你去县衙找周书佐留下的旧底册,做一套完整的病案。”
“从入秋受寒,到肺气衰竭,药方让芈姑娘亲手开,用药记录做足三十天。”
“再让城东寿材铺送一口薄皮棺木去义庄,按无主死囚的规矩就地火化埋了。”
孟平在心里飞快过了遍流程,跟着点了点头。
“死囚文书盖内史署和县衙双印,发回咸阳销账。”
“卷宗入库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嫪毐这个人了。”
秦烈眨巴着眼睛,总算听明白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死人上了账,活人送去哪儿?”
“我手底下在关山脚下有两座皇室马场外庄。”
赵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外庄只有三十户伤残老卒,平时养马种麦,从不跟外人往来。”
“送他去那边当个干杂活的哑巴病民,吃穿照旧,一步不许出庄子。”
秦烈咧了咧嘴,端起粗茶喝了一大口。
“这法子省心,省得宗室那些老头子天天扒着棺材板找茬。”
赵彻迈步走出正堂,带着两人朝后院地牢走去。
地牢最底层的石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头发灰白、身形干瘪的中年男人坐在草堆上,身上套着破旧的囚服。
听到铁锁链拉开的动静,男人抬起头,眼神发直。
当年在咸阳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缩在草堆里,跟街边的老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赵彻停在木栅栏外面,低头看着他。
“外头的乱子平了,观星台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真嫪毐扯了扯嘴角,笑声听着像沙子刮在石板上。
“少卿大人特意跑这一趟,是来送我上路的吧?”
“早点动手也好,十三年前我就该烂在土里了。”
他扶着潮湿的墙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语气里全是自暴自弃。
“嬴政恨我入骨,太后被我害得关了十三年。”
“我活着,就是大秦洗不干净的脏水,也是关东贼人手里的把柄。”
“给我一杯毒酒,或者直接抹了脖子,对谁都好。”
赵彻看着他一心求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想死很容易,随便撞在石墙上,这案子就算结了。”
赵彻声音平缓,在空荡荡的石屋里格外清楚。
“但你死了,观星台往后还能编出十个假嫪毐去恶心咸阳。”
“当年被你牵连流放的几百个旧人,到死都背着谋逆附逆的罪名。”
“你以为抹了脖子是英雄气概,其实不过是懦夫想早点闭眼逃账。”
真嫪毐僵在原地,抠着粗糙墙面的手指直发抖。
“逃账?”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不少。
“我身败名裂,被关在地底十几年,我还能拿什么去还?”
“活着去还。”
赵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干脆。
“去外庄老实种地,替官府养马,一辈子接受看管。”
“有朝一日关东余孽再拿当年的破事做文章,你得活着站出来认下你的罪。”
“活着守规矩,活着不再害人,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真嫪毐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死志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习惯了别人骂他逆贼,也习惯了别人催他去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让他为了还债而活着。
地牢外头的石阶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阿芸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踩着台阶慢慢走下来。
秦烈抬手拦了一下,赵彻摆了摆手,秦烈便退到了一旁。
阿芸在栅栏外站定,把包裹隔着木栏递了进去。
“太后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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