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相邦府的书房里已经点上了三盏铜灯。
几卷刚从雍城送过来的加急竹简,整整齐齐的码在红木案几上。
竹简上的泥封刚刚被切开,里头是用秦篆写的密报,字迹写的很密。
吕不韦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褐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柄小铜刀,慢慢剔着灯芯。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站在下首的家令垂着两只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雍城那边的大祭,真的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办完了?”
吕不韦头也没抬,慢悠悠的问了一句。
“回相邦的话,办完了。”
家令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的很轻。
“没闹出乱子来。”
“观星台安排的一百多号私兵,刚摸到官道边上,就被全按在地上抓了。”
“连一处偏厅都没烧起来。”
吕不韦手里的铜刀停了一下。
他把铜刀搁在青石砚台旁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卷竹简。
这卷竹简很厚,上头详细记录了赵彻在雍城查案的每一步。
吕不韦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扫落叶的动静。
过了好半天,吕不韦才把竹简放回桌上,脸上带着几分琢磨不透。
“有点意思。”
吕不韦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小口,嘴里念叨起来。
“老夫掌权管事几十年,关东关西的聪明人见得多了。”
“可这桩案子里头的三个人,老夫是真没看明白。”
家令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相邦说的是哪三位?”
吕不韦抬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还能有谁?”
“章台宫里的皇帝,雍城别苑里的太后,还有那个刚去雍城不久的赵彻。”
家令有些迟疑的开了口。
“按常理来说,赵彻抓到了嫪毐的假账,正好可以借机在宗室面前立威。”
“他要是借着这个由头,把太后当年在别苑的用度深挖一遍,咸阳朝堂上谁敢说个不字?”
“只要他把事情往太后身上扯,皇帝为了自保声名,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办。”
吕不韦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懂个什么。”
“赵彻要是真那么干了,他就是个寻常的酷吏,老夫反倒不用高看他。”
“可你看看他干了什么?”
吕不韦指着竹简上的字迹。
“他连夜把假印章和伪造书信的破绽全挑明了。”
“当着宗室所有老人的面,把太后的干系摘得干干净净。”
“他不借这案子踩太后,更不借这案子去逼迫陛下。”
“他把刀口全对准了观星台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桩。”
家令眨了眨眼睛,还是有些想不通。
“那陛下呢?”
“陛下在咸阳,为何要暗中调动两百名近卫死士去雍城?”
“既不给番号,也不给战旗,就那么悄悄塞到了赵彻手里。”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正是陛下长进的地方。”
“陛下要是明着派兵去护别苑,朝堂上的御史和宗室立刻就会上折子弹劾,说皇帝徇私护短。”
“可陛下把兵符悄悄给了赵彻。”
“赵彻用得好,是平叛有功;用不好,那是赵彻擅自调兵。”
“陛下信任赵彻能把事情办妥,赵彻也真没辜负这份信任,硬是把两百近卫当成了伏兵用。”
“两个人连一封明面上的公文都没通,却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吕不韦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章台宫里年轻皇帝的心思,现在是越来越难猜了。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别苑里的那个女人。
“还有太后。”
吕不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布帕,擦了擦手指。
“她在雍城被关了十三年,心里该有多少怨气?”
“换作旁人,遇到这种翻旧账的事,要么闭门不出装病,要么拼死护着自己的面子。”
“可她倒好,主动把十三年前的内库旧账全搬到了大堂上。”
“连当年被偷了几个铜板、几匹布料都摆出来给人看。”
“她主动把自己的伤疤揭开,就是为了帮赵彻把局拆干净,帮咸阳的大殿挡住脏水。”
家令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相邦的意思是,他们三个人……早就暗中联手了?”
“联手?”
吕不韦放下手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要是联手结党,老夫一眼就能看出来。”
“结党讲的是利益,是分权,是朝堂上的讨价还价。”
“可他们三个之间,没有半两金子的交易,也没有官职爵位的许诺。”
“他们是知道彼此心里最疼的地方在哪里,却谁都没有伸手去戳。”
吕不韦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这种信任,不是靠法家那一套赏罚能定出来的,也不是靠儒家那些大道理能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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