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周持衡这一声压得极沉。
钱成若活着,是后仓这场火最直接的一张嘴。
如今这张嘴才跑出去半刻,便先浮到了前河口。
这不是巧。
是有人宁可再添一条命,也要把这层口供先摁死。
闻既白转身就走。
“去看。”
前河口离东转货后仓不远。
众人赶到时,尸身已从芦苇荡边翻上来,湿漉漉横在浅泥里。
钱成后脑有伤,喉口还有一道细勒痕。
不像自己失足,更不像仓皇里一头栽进水。
闻既白蹲下身,只翻了两眼便开口:
“先被打晕,再按进水里。”
“杀他的人不急,像是熟手。”
沈照棠站在一旁,目光先落到钱成袖口。
袖角沾着一层细灰。
不是后仓那种带潮气的木灰,倒像烧过纸后落在衣上的薄灰。
“搜过没有?”她问。
差役立刻回:
“搜过了。钱袋空了,袖里只翻出半枚断木筹。”
周持衡接过去一看,脸色更沉。
“听风茶寮的旧筹,熟客认账传话都拿这个。”
孟雁回在旁边冷笑。
“果然缩在那里等消息。”
闻既白没接这句,只把钱成右手翻过来。
掌心有一道新鲜木刺口,不深,却长。
“抓过船沿。”
他抬眼。
“不是在河边争起来的,是先被带上了船。”
沈照棠立刻接住。
“钱成拿到东西后,原本该去见周启山。”
“可周启山未必是真见他。”
她望向河面。
“更像是叫人在船上等。东西一到手,人也一道沉。”
这才像周启山。
既要把证抢过去,又要把替他动手的人一脚踹进水里,不留第二张嘴。
闻既白起身时,差役又从钱成腰侧摸出一小片被水泡软的纸角。
纸角只有指甲盖大。
上头却还剩半个字。
“绣。”
孟雁回眼神一动。
“绣?”
周持衡先皱了眉。
“听风茶寮附近没有绣坊。”
沈照棠却直接看向孟雁回。
“你那边有。”
孟雁回盯着那半个字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跟我来。”
“我绣坊后街有一间早年替戏班改戏服的破作坊,门楣上正剩半个‘绣’字。”
“白日像废屋,夜里临河。拿来压包袱、换东西、再把不要的往水里一丢,最合适不过。”
一行人立刻转去后街。
那地方果然偏。
旧脚店一间挨一间关着门,最里头那间破作坊门板半歪,门楣上褪得只剩半个“绣”字。
门一推开,霉味和旧线油味一齐扑出来。
屋里空荡荡,只有几张烂绣架和几堆废木板。
可闻既白刚往里走了两步,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看地上。”
木屑里拖痕很新。
一道从门口直拖到后窗边。
后窗外就是窄水埠,人从窗下带走,转手上船,连脚印都不用多留几枚。
周持衡脸色发黑。
“就是这儿。”
沈照棠蹲下身,捡起拖痕边一小截断红丝。
丝尾被鞋底踩脏了,颜色却没错。
和西桥废船堆里翻出的那两根,一样。
这说明钱成抢出来的东西,确实来过这里。
而且没来得及全送走。
“搜。”
第三只旧木箱一掀开,底下果然压着一层干草。
草下裹着一包发硬的油布。
周持衡亲手解开。
里头不是整册账。
是一页被撕开的、专记临时寄放小件的杂存小录残页,一只半旧襁褓角,两枚被烟熏黑的银扣,和一块只剩半边的海棠锁边。
那块锁边一露出来,连沈照棠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不是整锁。
是早年试样时留下的边片。
正因为是边片,它和她手里那半枚海棠锁的断口,反倒能一眼对上。
周持衡喉头发紧。
“拿回去和银楼旧工簿一对,就能坐实这批东西本来就是一套。”
闻既白却先抽出了那页残纸。
上头只剩半行旧字:
“……赵顺夜带女婴过东转货后门……”
后头没了。
可只这一句,也已经够把赵顺、女婴、夜车和东转货码头狠狠干成一条线。
孟雁回低头看着那包碎物,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所以他们抢的从来不是大账。”
“是能对人的那部分。”
“没错。”
沈照棠把那块半锁边握进掌心。
“大账能被人说是伪的,碎物和那本记小件过手的小录、门签、产夜线头一道对上,就赖不掉了。”
“他们越抢,越说明这些东西真能咬死人。”
她说完,便站起了身。
周持衡还以为她要立刻收起东西走暗路。
可她一开口,压下来的却是另一道命。
“周叔。”
“在。”
“把话放出去。”
周持衡一怔。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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