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将落未落,东转货前棚外已经围了三层人。
前头是看棚伙计,也就是平日守前棚、看货守场的,还有脚夫、短工和跑船的。
后头又挤着绸行采买、药行掌柜、茶寮跑堂。
再往外,连平日只认银子不认人的散船船头,都停了脚。
今晨后仓起火,傍晚又放出“真大小姐前棚开箱认物”的话,半个松江盯着陆家吃饭的人,谁也不肯错过。
棚里却比外头更静。
四角玻璃罩灯全换了新的,长案后摆了三只箱。
一只真,一只半真,一只里头尽是烧黑废纸和旧布包。
梁上、秤后、棚口、水埠口、后巷角,全压着人。
闻既白的手下散得不显,谁若多看两眼,才会发现连货秤后的阴影里都立着黑影。
孟雁回来得更早。
她真把绣街上两个最会认旧银旧纹的老师傅拖来了。
一个姓程,一个姓姚。
两人平日谁家想认老物,求都未必求得动。
今夜却一左一右站在棚边,只盯着长案上的箱与匣。
沈照棠进棚时,外头那阵窸窣人声自己低了一层。
她今日没穿大袖,也没戴多余首饰,只一身利落青衫,袖口收得很紧。
灯火落下来时,人站在长案正中,反倒把那三只箱子都压成了陪衬。
她没坐,只扫了一眼棚外。
“灯别灭。”
“门别关。”
“今夜谁要认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认。”
这三句不高,却把整座前棚的气一下定住了。
周启山到得比她还从容。
他换了身干净靛青长衫,袖口连一点灰都不沾,手里提着只小小乌木匣,像不是白日里刚从火乱里翻出来的人,倒像真是来讲规矩的。
他站到灯下,朝几位老掌柜一拱手,笑意温和。
“今夜惊动诸位了。”
“周某只是想着,大小姐既要认旧物,东西在谁手里,便由谁送回来,也省得外头再传陆家二房有意遮掩。”
孟雁回立刻嗤了一声。
“你若真怕人传,今晨就不该拿旧帖封棚,把前棚先按旧例封起来。”
周启山脸上的笑僵了半寸,很快又压平。
他没理她,只看向沈照棠。
“大小姐既点了名,周某也不敢再拖。”
“只是东西拿出来前,我也想先问一句。”
“今夜你要认的,是旧铃,还是旧案?”
沈照棠看着他,目光没有半分闪避。
“先认你手里那只铃。”
“旧案,等铃认完,自然轮到你。”
周启山唇角微动,把乌木匣平平放到长案中央。
匣盖一掀,里面果然躺着一只小小银铃。
铃腹比“棠”字铃厚半分,边口压着极细海棠回纹,内侧一个“安”字,刻得很浅。
若不是此刻灯火正照进去,旁人极容易当那只是旧刮痕。
周持衡只看了一眼,手便收进了袖里。
另一只铃真的在这里。
那便等于坐实了二十年前那套婴物,有一半一直压在江南。
沈照棠没先去碰它,只看向棚边。
“程师傅,您来认。”
程老匠人上前,隔着袖口虚托住铃腹,只看了几眼,脸色就慢慢变了。
“看纹口、看锉痕、看铃舌撞出来的旧磨痕。”
“和今晨那只棠铃,是同炉打的。”
姚老匠人也跟着上前。
“不止同炉。”
“还是同单同记的一对,照的是同一张打样单、同一笔旧记。旧年婴铃一炉双出,若不是同一户、同一回打样,压不出这样的回纹口。”
棚里先静,棚外却一下起了低低议论。
直到这一刻,许多人才真正明白,今夜前棚开的不是一场简单家事。
是一个孩子当年到底从哪条路上被人抱走,正被一只小铃当众往回拽。
周启山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便是一对,又能说明什么?”
“陆家旧库里压过的婴物多了,哪家没有几件旧东西?”
孟雁回当场冷笑。
“旧库翻出来的婴物,会叫你今晨封棚,傍晚递帖,晚上亲自捧着来谈价?”
“周启山,你真当松江这些看货的人都是瞎子?”
外头那层议论又压低了些。
几个原本抱手看热闹的老掌柜,也都把目光落得更深。
他们常年和东转货码头打交道,比谁都清楚周启山的脾性。
若不是这只铃真能咬住他,他不会把它拿出来赌这一局。
沈照棠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只“棠”字铃,平平放到“安”铃旁边。
两只铃并排一落,灯火照上去,连铃口细小的磨痕都像顺着纹口合回去了一样。
程、姚两位老师傅几乎同时俯身。
这一次,连不懂银器的人都看出不对了。
大小相仿。
纹口相近。
铃口细痕和内腹旧撞痕的位置也近得吓人。
程老匠人吸了口气。
“不是像。”
“就是一副。”
姚老匠人也跟着点头。
“棠、安一阴一阳,是旧年婴铃常用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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