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两个小时后抵达苏州北站。
顾安安带着陆鸣蝉转了一趟地铁,又换乘郊区公交,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了太湖边上的那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咸鱼和腊肉。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的腥味和桂花糖藕的甜香。
外婆的老宅在镇子的最西边,靠近一片芦苇荡。青砖砌成的院墙已经爬满了爬山虎,黑漆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顾安安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深深的刻痕——那是她八岁时量身高留下的印记,外婆用指甲掐出来的,说等她长到这条线以上,就可以学双面绣了。如今她已经高出这道刻痕一大截,而外婆也已经走了六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木门,一阵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阶上覆着一层青苔,屋檐下的燕巢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根枯草在风中摇曳。
“你外婆就住这儿?”陆鸣蝉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四下打量了一圈,“挺安静的。”
“以前不安静。”顾安安说,“以前院子里养着鸡,屋檐下挂着鸟笼,外婆每天坐在天井里绣花,嘴里哼着小调,邻居家的孩子们都爱跑来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她走了,这里就慢慢荒了。”
陆鸣蝉没有接话。他默默跟在顾安安身后,穿过院子,走进正屋。
正屋里光线昏暗,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像一排沉默的幽灵。顾安安掀开几张白布看了看,确认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然后径直走向东侧的厢房。
那是外婆生前的工作室。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顾安安的眼眶热了一下。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外婆离开时一模一样——绣架立在窗边,上面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牡丹图;线架上整齐地挂着几十种颜色的丝线;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的樟木箱,里面装满了绣样和图纸。
她走到绣架前,伸手轻轻拂去牡丹图上积落的灰尘。丝线的颜色依然鲜艳,仿佛昨天才刚刚绣上去。
“你妈信上说,针谱的另一半藏在老宅里。”陆鸣蝉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具体在哪儿,有说吗?”
顾安安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让我来这里找。”
她环顾四周,试图回忆起外婆生前有没有跟她提起过什么特殊的地方。外婆喜欢藏东西,这一点她从小就领教过——小时候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外婆总是藏在米缸里、枕头芯里、甚至是鞋垫底下,每次都能把她逗得团团转。
但针谱不一样。那是外婆穷尽一生守护的东西,她不会随随便便塞在某个角落里。
顾安安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外婆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性的小细节。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针线盒。”
“什么?”
“外婆的针线盒。”顾安安快步走到墙角,蹲下来,打开了那个樟木箱的盖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种绣样和布料,最底层压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和她家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同样是一排排色彩斑斓的丝线,同样在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但和家里那本不同的是,这本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五片花瓣各有一种颜色。
顾安安翻开册子,快速浏览了几页,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陆鸣蝉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过来问道。
“这本针谱……”顾安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是完整的。”
“什么意思?”
“我家里那本,记录的是五种基础针法。而这本——”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解和批注,“记录的是五种高级针法,以及……一种叫做‘补天绣’的终极技法。”
她继续往后翻,越看越心惊。
针谱的最后几页,记载的内容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刺绣的认知。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标注着穴位和气血运行的路径,旁边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那些文字晦涩难懂,充满了道家术语,像是在描述某种古老的修炼方法。
“‘以针为引,以气为媒,通经络,调阴阳,补天地之缺憾’……”顾安安轻声念出其中一行字,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她忽然明白了。
外婆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刺绣技法。这本《补天绣谱》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记录了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医术——或者说,一种超越了医术的东西。
“那些人要找的,就是这个?”陆鸣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顾安安合上针谱,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赶紧走吧。”陆鸣蝉说,“既然东西拿到了,就别在这儿多待——”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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