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深夜悄然而至。
第二天清晨,顾安安推开窗户,看到整个古镇已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青瓦白墙在雪的映衬下愈发素雅,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早起的人们踩出一串串脚印,延伸到巷子的深处。远处的拱桥和河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雪雾中,像是被时光蒙上了一层滤镜,静谧而美好。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景,然后披上棉袄,下楼开店。扫开门口的积雪,挂上“营业中”的木牌,生起炭火,烧上一壶水——补心斋的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开始了。
自从那次苏州博物馆的人来调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赵衍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裴衍之既然已经出手了,就不会轻易罢休。她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动地等待。
她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云窟中带回的那些古籍和绣品进行系统的整理和研究。她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花三个小时学习那些古老的技法,做笔记,画图解,反复练习。那些深奥的知识在她手中逐渐被消化、吸收、转化为她自己的东西。她的技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连陆鸣蝉这样的外行都能看出来——她绣出的花鸟虫鱼越来越灵动,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走出来一般。
第二件事,是暗中调查裴衍之的行踪和背景。她通过赵衍提供的一些渠道,了解到裴衍之近年来主要在东南亚活动,从事一些文物和艺术品的倒卖生意。他在泰国和缅甸都有固定的联络点和合作伙伴,手底下还有一批替他办事的人。他名下的资产不少,但大多是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持有的,很难直接追查到他的名下。
这些信息让顾安安对裴衍之的认识更加立体,也更加警惕。这个男人不仅有野心,还有实力和资源,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但她没有因此而退缩。相反,这些信息更加坚定了她要和他做一个了断的决心。
腊月的一天傍晚,顾安安正在店里整理丝线,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泰国曼谷。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
“安安,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去了湘西一趟,收获不错?”
是裴衍之。
顾安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裴先生的消息真是灵通。”
“呵呵,做我们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裴衍之的笑声听起来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你放心,我今天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找你要什么东西。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顾安安能听出其中隐藏的锋芒:“那批东西,不是你能独吞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守着一堆烫手山芋,对你没有好处。”
“所以呢?”顾安安问,“裴先生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给你一个建议——”裴衍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把那批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你也可以继续开你的裁缝铺,过你的太平日子。我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顾安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裴先生,你还记得我外婆是怎么死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后的凝滞。过了好几秒钟,裴衍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他语气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顾安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裴先生,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找你,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然后,裴衍之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恼怒,也许两者都有:“有意思。你比你外婆有趣多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安安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臂。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跳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转身走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梅花图。她的手指很稳,针脚依然均匀细密,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但她的心中,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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