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古镇里到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些讲究的人家还在灯笼上贴了金色的福字,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流转。窗户上贴满了剪纸窗花,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有福禄双全,每一幅都是老人们戴着老花镜、拿着小剪刀,坐在屋檐下一刀一刀铰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那是各家各户在为年夜饭做准备,油锅里滋啦啦的声响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生动的年节交响曲。
巷子里到处是追逐嬉闹的孩子,他们穿着新衣裳,兜里揣着鞭炮,时不时掏出一个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路过的野猫蹿上墙头。老人们搬出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热茶,笑眯眯地看着满街的热闹景象,偶尔互相问候一句“年货备齐了没有”“儿女啥时候到家”,语调里带着浓浓的乡音和暖暖的人情味。
补心斋也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王婶送来了自家做的腊肉和年糕。腊肉是五花肉腌制后挂在屋檐下风干的,切成薄片后晶莹剔透,肥瘦相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烟熏香味。年糕是糯米和粳米按比例磨粉蒸制的,白白糯糯,切成厚片,蘸着白糖吃,甜而不腻,软糯弹牙。王婶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拍着顾安安的手说:“闺女,过年了别老忙着干活,多吃点好的,看你瘦的。”
隔壁粮油店的老板提来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说是用今年新收的糯米酿的,酒色乳白,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他特意叮嘱顾安安:“这酒后劲大,你晚上喝的时候悠着点,别贪杯。”就连街头卖糖葫芦的老张头也特地给顾安安留了两串最甜的,山楂个个饱满红润,裹着晶亮的冰糖,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他说:“你家那小子上次帮我修好了收音机,我还没谢他呢,这两串糖葫芦给他尝尝。”
顾安安一一谢过,回赠了一些自己绣的手帕和香囊。手帕上绣的是兰花和翠竹,针脚细密,图案清雅;香囊里装着她自己调配的干花香料,有桂花、茉莉和艾草的混合香气,闻起来沁人心脾。街坊邻居们接过这些小物件,爱不释手,纷纷夸赞她的手艺越来越好,比机器绣的还精致。
陆鸣蝉放了寒假,整天待在店里帮她打下手。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把炭火烧得旺旺的,让整个店堂暖烘烘的,然后扫地、擦柜台、整理丝线,把补心斋收拾得井井有条。下午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练刺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的刺绣技艺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最初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如今变得整齐均匀,线条流畅,轮廓清晰。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花草图案——一片叶子、一朵小花、一只蝴蝶的轮廓,虽然细节处还有些稚嫩,和顾安安那种行云流水的技艺相比仍有差距,但作为只学了不到三个月的新手来说,已经相当惊人了。顾安安有时会站在他身后看他绣一会儿,偶尔指点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地看,心中涌起一种类似欣慰的情绪——就像看着一棵幼苗在自己眼前茁壮成长。
“过年你不回家吗?”顾安安有一天随口问了一句。
陆鸣蝉正在低头绣一片叶子,头也不抬地回答:“这里就是我家。”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顾安安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除夕那天,天刚蒙蒙亮,顾安安就起床了。她先是里里外外把补心斋打扫了一遍——擦窗、拖地、掸灰,把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外婆留下来的规矩,过年之前一定要大扫除,扫去一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福气。然后她贴上了新的对联,上联是“一针一线绣春光”,下联是“半丝半缕织锦绣”,横批“妙手生花”。红纸黑字,墨香犹存,是她自己裁纸研墨写的,字迹算不上多漂亮,但端正有力,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下午,她早早地关了店门,和陆鸣蝉一起准备年夜饭。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个洗菜切菜,一个掌勺烹饪。砧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油锅里滋啦啦的煎炒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厨房交响乐。陆鸣蝉负责杀鱼剁肉,虽然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把鱼滑到地上,但胜在态度认真,顾安安教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不打折扣。顾安安则负责调味和火候的掌控,她做菜的手艺是外婆教的,虽然比不上大厨,但家常菜做得有模有样,尤其是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做出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糖醋排骨酸甜可口,白灼虾鲜甜弹牙,清炒时蔬清爽解腻,还有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金黄透亮,香气四溢。桌上还摆了一盘王婶送来的年糕,一盘老张头给的糖葫芦,红红火火,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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