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补心斋的名声越传越远。
起初只是古镇周边的居民和苏州市区的客人,后来渐渐有从上海、南京、杭州专程赶来的顾客。有的人带着祖传的嫁衣来修复,有的人拿着海外淘来的古董布料来请教保养方法,还有的人只是单纯地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能让破损织物“起死回生”的绣娘。
顾安安的生活被这些订单填得满满当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才能歇下。她的手指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肩膀和颈椎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知道,每一件送到她手中的衣物,都承载着一个人的记忆和情感。
她修复的不只是布料,更是一段段被时光磨损的故事。
陆鸣蝉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脸庞和眼下越来越重的乌青,心里着急,嘴上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只是默默地承担了更多的工作——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接待客人、打包发货,把补心斋的杂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尽量让顾安安能专心致志地做她最擅长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顾安安终于完成了一批积压的订单,难得地早早收工。她坐在门槛上,端着一杯热茶,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鸣蝉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顾安安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去哪儿?”
“哪儿都行。”陆鸣蝉说,“你从过年前到现在,一天都没休息过。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顾安安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她知道陆鸣蝉说得对,但她心里总有一种紧迫感——她总觉得裴衍之不会就此销声匿迹,他一定在某个暗处伺机而动。她必须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技艺,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等这批订单做完再说吧。”她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敷衍。
陆鸣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他知道她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四月的一天,顾安安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
信是寄到补心斋的,信封上只写了她的名字和地址,没有署名寄件人。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端正而陌生:
“顾师傅你好:
冒昧写信打扰。我是苏州博物馆文物保护部的负责人,姓陈。近期我们从多个渠道了解到您在纺织品修复方面的卓越技艺,特别是听闻您成功修复了一件月白色真丝披肩,令同行们深感钦佩。
目前我馆有一批明清时期的纺织品急需修复,这些文物年代久远,保存状况不佳,我们先后联系过多位业内专家,均未能找到理想的修复方案。如果您有兴趣,希望能与您面谈合作事宜。
盼复。
陈某某
苏州博物馆文物保护部”
顾安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苏州博物馆——上次来这里的人是来调查她的,这次却是来邀请她合作的。这种转变让她有些恍惚,但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手艺确实已经引起了业内的关注。
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把信收了起来,打算等手头的订单忙完之后再认真考虑这件事。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太多的考虑时间。
两天后的傍晚,顾安安正在店里整理丝线,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老人大约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店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些绣品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落在顾安安身上,微微一笑:“你就是顾师傅吧?果然年轻有为。”
“请问您是?”
“我姓陈,苏州博物馆的。”老人走进店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前两天给你写过信的,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顾安安接过名片一看,正是那位写信来的陈主任。她连忙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主任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先开口说了一段让顾安安意外的话:“顾师傅,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邀请你合作修复文物。还有另一件事,想当面问问你。”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修复那件月白色真丝披肩所用的技法,是不是传说中的‘天衣无缝’?”
顾安安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想到,这个老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她所用的技法。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的。”
陈主任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果然。”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研究纺织品修复四十多年,一直在寻找这门失传的技法。没想到,它竟然掌握在一位这么年轻的姑娘手中。”
他看着顾安安,目光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顾师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把这门技法,传授给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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