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顾安安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传授给更多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陈主任,这门技法我自己也才刚刚摸到门槛,远远谈不上精通。现在就谈传授,恐怕为时过早。”
陈主任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顾师傅谦虚了。我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眼光还是有的。你能用‘天衣无缝’修复那件披肩,说明你已经掌握了这门技法的核心要领。至于精通与否,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做到炉火纯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提出这个请求,不是想让你现在就开班授课,而是希望你能有这个意识——这门技艺如果只掌握在你一个人手里,终究是危险的。万一哪天你出了什么意外,这门技艺就真的失传了。你外婆当年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没有把完整的针法传授给别人吧?”
提到外婆,顾安安的心头一紧。陈主任说得没错——外婆当年正是因为看到了针谱背后的危险,才选择将它一分为二,分散保存。她守护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合适的传承人。
而她顾安安,现在面临着同样的选择。
“陈主任,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需要想清楚,用什么方式、教什么人、教到什么程度。这些都不是能一拍脑门就决定的事情。”
“应该的。”陈主任点了点头,“这种事情确实需要慎重。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有些东西,拖得越久,就越容易生出变故。”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苏州博物馆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陈主任走后,顾安安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陈主任说的那些话。传授给更多的人——这个想法她不是没有过,但每次一想到可能带来的风险和麻烦,她就会下意识地把它压下去。
但现在,有人替她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逼着她去面对。
她拿起针线,试图用工作来平复纷乱的思绪,但手指却不听使唤,连续扎了自己两针。她叹了口气,放下针线,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发呆。
陆鸣蝉晚自习回来后,看到她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些意外:“怎么了?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
“在想一些事情。”顾安安把陈主任来访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陆鸣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安安意外的话:“我觉得你应该答应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太累了。”陆鸣蝉说,“那本针谱、云窟的秘密、裴衍之的威胁——所有这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如果有人能帮你分担一些,哪怕只是学会一些基础的修复技法,你也能轻松一点。”
他看着顾安安,目光认真:“而且,你外婆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如果能在你手里发扬光大,她在天上也会为你高兴的。”
顾安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满身是刺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他开始学会为别人着想,学会用更成熟的视角去看待问题。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你长大了啊。”
“废话。”陆鸣蝉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煮面,你要不要?”
“要。”
第二天上午,顾安安拨通了陈主任的电话。
“陈主任,我想好了。”她说,“我愿意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教学的内容和进度,由我来决定。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要求而加快或改变教学计划。”
“可以。”
“第二,学员的人选,需要经过我的审核。我不要人多,只要真正热爱这一行、愿意沉下心来学的人。”
“没问题。”
“第三——”顾安安顿了顿,“我希望这门技艺的教学,不以盈利为目的。学费可以收,但要合理,要让真正想学的人学得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陈主任的笑声:“顾师傅,你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师。他当年也是这样说的——手艺是用来传承的,不是用来发财的。你这个条件,我完全同意。”
挂断电话后,顾安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这个决定会改变她的生活轨迹,也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命运。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这是外婆希望她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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