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的日子充实而忙碌。
每天清晨,顾安安会乘坐最早一班大巴从古镇赶到苏州博物馆的工作室,在那里度过整整一天的授课和实践时间,傍晚再赶末班车回到古镇。有时候课程太紧,她干脆住在博物馆附近的招待所里,一连好几天不回补心斋。
陆鸣蝉对此颇有微词,但也没有阻拦她。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有多重要,也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他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看店的责任,每天放学后把补心斋的门打开几个小时,替她接待那些上门送取衣物的客人,把订单和收款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是我的助理了。”顾安安有一次开玩笑地对他说。
“那得涨工资。”陆鸣蝉面不改色地回答。
五名学员的学习进度各不相同。那位来自贵州的大姐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手底下的功夫却最扎实,二十多年的刺绣经验让她对各种基础针法驾轻就熟,学习新技法的速度也最快。那位苏州本地的老绣娘经验丰富,但有些固守传统,对新技法的接受速度相对较慢,需要顾安安花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去引导。那位博物馆研究员理论基础扎实,但实际操作经验不足,常常在细节处出错。那位服装设计专业的毕业生创意十足,但基本功不够扎实,需要从头补起。而那位辞职来学艺的年轻母亲,则是五个人中最刻苦的一个,每天最早到工作室、最晚离开,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问题一定要问到彻底明白才肯罢休。
顾安安针对每个人的特点,制定了不同的教学方案。她从不急躁,也从不敷衍,每一个技法都亲自演示,每一个步骤都反复讲解,直到学员完全掌握为止。
一个月下来,五名学员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步。那位贵州大姐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修复工作;那位老绣娘开始尝试将“天衣无缝”的理念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那位研究员成功修复了一件清代的小型绣品;那位毕业生设计出了一组融合传统与现代元素的绣样;而那位年轻母亲,则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幅完整的刺绣作品——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灵气。
顾安安看着她们的进步,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和她自己完成一件作品时的满足感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类似于“播种”和“收获”之间的喜悦。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顾安安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正在工作室里整理教案,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衍打来的。
自从上次苏州博物馆的调查事件之后,赵衍偶尔会和她联系,通报一些关于裴衍之行踪的信息。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比以往要凝重。
“安安,你最近要小心一点。”赵衍开门见山地说,“我得到消息,裴衍之已经从东南亚回来了。他现在人在上海,而且他正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你开班授徒的事情。”
顾安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知道我在教‘天衣无缝’吗?”
“目前还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但以他的能力和资源,这些事情瞒不了多久。”赵衍顿了顿,补充道,“他上次在电话里被你怼了一次,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他随时可能来找你麻烦的准备。”
“我知道了。”顾安安说,“谢谢你,赵大哥。”
“不客气。有事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后,顾安安坐在工作室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裴衍之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乌云,笼罩在她心头。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她和他之间的那场对决,迟早要有一个了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绣针,银色的针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她不怕他。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埋头绣花的古镇绣娘了。
她收拾好东西,锁好工作室的门,踏上返回古镇的末班车。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飞速后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平静而坚定。
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她已经筑好了自己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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