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河面上的薄冰融化了,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墙角的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在尚且枯黄的草木中格外醒目。古镇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街巷间重新响起了导游的喇叭声和相机的快门声,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摇橹船也重新下水了,船娘的歌声在河道中悠悠回荡。
顾安安的专着终于正式出版了。
样书寄到的那天,她正在绣心居里给一盆新买的兰花换盆。听到快递员的喊声,她放下手中的花铲,洗了洗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拆开层层包装,一本崭新的书出现在她面前——封面是她亲手绣的那幅《补天图》的局部,底色是沉稳的藏蓝,书名用烫金的字体印在封面中央:《纺织品修复:理论与实践》。作者栏里,印着她的名字:顾安安。
她捧着那本书,站在院子中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纸张的油墨味还带着新鲜的气息,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她翻到扉页,看到上面印着一行献词:“谨以此书,献给将我领入这扇门的外婆,以及所有在时间里默默坚守的手艺人。”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
傍晚陆鸣蝉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本书。他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下,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恭喜你。不过我觉得,这只是个开始。”
顾安安正在给兰花浇水,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写了这本书,说明你已经把你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和心得系统地整理出来了。但一本书是不够的。”陆鸣蝉说,“你应该继续写,写第二本、第三本。把你的那些技法、那些理念、那些对文物修复的理解,都写成书,留给更多的人。”
顾安安握着水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对。”
她放下水壶,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书,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中多了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光芒:“我会继续写的。”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顾安安和陆鸣蝉一起去了一趟鼋头渚。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来看樱花,但因为陆鸣蝉在甘肃的项目而错过了。今年,他们终于如愿以偿。
樱花正值盛花期,满树满枝的粉白色花朵,如云似霞,将整条樱花大道装点成了一条梦幻般的长廊。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粉色的雪。游客很多,摩肩接踵,但他们并不觉得拥挤——因为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和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花朵。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和去年一样,他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她,偶尔指着一棵开得特别茂盛的樱花树让她看。和去年不同的是,他现在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人群中穿行,像是两棵根系相连的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走散。
走到去年他们坐过的那棵老樱花树下时,长椅空着。他们相视一笑,在长椅上坐下来。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和去年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陆鸣蝉望着湖面,忽然说了一句。
“是啊。”顾安安也望着湖面,“那时候你还在甘肃,我们隔着两千多公里。”
“现在想想,那半年挺难熬的。”他说,“但也很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想清楚了我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对我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顾安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樱花的花瓣飘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又随着微风轻轻滑落。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花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那你想清楚了什么?”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我想清楚了——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湖面上的风轻轻吹过,带起一阵花瓣雨,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周围。远处的游船传来隐约的歌声,游客的喧哗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在这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棵老樱花树,和那些在风中飘舞的花瓣。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一笑:“我知道。”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像是再也不打算松开。
他们坐在樱花树下,看着湖面上的波光和天空中飘落的花瓣,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因为那些话,已经融在了他们交握的手心里,融在了他们并肩而坐的身影里,融在了那些在春风中轻轻飘落的花瓣里。
春天来了。
而他们,终于一起看到了这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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