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白昼被拉到了一年中最长的刻度。
太阳迟迟不肯落山,到了晚上七点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际线上轻轻抹了一笔,久久不肯散去。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抗议这漫长的白昼,又像是在歌颂这热烈的季节。
顾安安完成了那幅明代观音像的修复工作。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窗外正是黄昏。她剪断丝线,将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工作台上,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观音的面容在她手中重新变得清晰——慈悲、庄严、安宁,仿佛正在垂怜着世间所有的苦难和祈愿。那些曾经破损的衣纹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地缝合、填补、还原,恢复了当初的流畅和优美。整幅绣品焕然一新,却又保留了岁月的痕迹——她没有试图让它看起来像是全新的一样,而是让那些经过修复的部位与原作的古旧质感和谐共存,像是时间本身的一部分。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她做到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鸣蝉:“修好了。”
消息发出后没多久,他就回复了:“我明天过来看。”
她放下手机,将那幅观音像小心地收好,然后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夏至的夜晚来得特别慢,天边那抹橘红色的光久久不肯消散,像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大地。她坐在那里,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热触感,听着知了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心中涌起一种平静而充实的满足感。
第二天上午,陆鸣蝉果然来了。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工作台上那幅观音像上。他走过去,站在绣品前,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顾安安,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灵吗?”
顾安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相信,有些东西是超越我们理解的。”
陆鸣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幅观音像,然后说:“我以前不信。但在甘肃那次,被埋在坑道里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我希望他能让我再见你一面。”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后来我被救出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灵听到了我的祈祷,还是只是运气好。但不管怎样,我回来了。”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你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陆鸣蝉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幅刚刚修复完成的观音像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绣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观音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慈悲而安宁。
七月初,顾安安收到了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
电话是故宫博物院的一位老同事打来的,寒暄了几句之后,对方说明了来意——故宫计划在明年秋季举办一场大型的“中国古代织绣艺术展”,届时将展出近百件从战国到清代的珍贵织绣品,其中不少是首次公开展出。他们希望邀请顾安安担任这次展览的学术顾问,参与展品的筛选、修复方案的制定以及展览图录的编写工作。
顾安安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急,你慢慢考虑。”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工作台前,望着窗外那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子,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能够参与到如此高规格的展览中,与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学者合作,对她的事业和专业成长都有着重要的意义。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需要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频繁往返于苏州和北京之间,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鸣蝉,想听听他的看法。
陆鸣蝉听完后,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去吗?”
“想。”顾安安几乎没有犹豫,“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而且,能和故宫再次合作,我也很开心。”
“那就去。”陆鸣蝉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不用担心别的。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家里有我。”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我可能会经常不在苏州。”
“那我就去看你。”陆鸣蝉说,“北京又不是天涯海角,坐高铁四个半小时就到了。周末我没事就过去找你。”
顾安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他反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七月中旬,顾安安正式回复了故宫博物院,接受了学术顾问的邀请。接下来的几周,她开始着手准备工作——整理资料、制定初步的展品清单、与故宫方面的策展团队沟通协调。她的生活重新变得忙碌起来,但那种忙碌是充实而愉快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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