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更早,也更猛烈。
九月初,苏州还在夏末的余热中徘徊,北京却已经有了秋意。天空高远而湛蓝,阳光明亮但不灼热,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冽的干燥,让人精神振奋。顾安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南站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带着北方特有干燥气息的空气,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来过北京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短期内不会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踏上了这片土地。
故宫方面给她安排了住处,依然是上次那间靠近东华门的小宿舍。她放好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了故宫博物院,和策展团队的同事们见了面。大部分面孔她都认识——有些是之前在故宫工作时合作过的老同事,有些是她在各种学术会议上打过交道的同行。大家见面都很高兴,寒暄了一阵,然后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展览的筹备工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近百件展品,来自全国多家博物馆和收藏机构,每一件都需要逐一确认保存状况、制定运输和展示方案、编写说明文字。作为学术顾问,她需要参与每一个环节的讨论和决策,确保展览的学术水准和专业性。工作强度很大,经常需要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但她并不觉得疲惫——因为她热爱这份工作,热爱那些沉默而美丽的文物,热爱和它们打交道时那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感。
周末的时候,陆鸣蝉会坐高铁来北京看她。他通常在周五晚上到,周日傍晚返回,每次只待短短的两天,但总是会带一些苏州的特产——桂花糕、碧螺春、王婶做的酱菜——把她那间小宿舍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在故宫附近散步,一起坐在窗边聊天,看北京的夜空。
北京的星空和苏州的不太一样。苏州的夜空是湿润而朦胧的,星星像是蒙着一层薄纱,若隐若现;北京的夜空则干燥而清澈,星星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格外明亮。陆鸣蝉有一次指着北斗七星,教她辨认那些星星的名字和位置。她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记不住,每次都要他重新教一遍。他也不厌其烦,每次都耐心地从头讲起,讲到她终于记住了为止。
“下次我带你去甘肃,那边的星星才叫好看。”他说,“戈壁滩上,没有灯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整个天空。”
“好啊。”顾安安说,“等展览结束了,我们就去。”
“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夜空中那些闪烁的星星,谁都没有再说话。晚风轻轻地吹着,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的故宫角楼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也见证着他们的故事。
十一月中旬,展览的筹备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所有展品已经全部到位,开始进行最后的修复和装裱工作。顾安安每天泡在修复室里,和那些数百年前的丝线打交道,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修复一件明代的凤穿牡丹刺绣挂帐,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陆鸣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到北京了。”
她愣了一下,回复道:“今天不是周五啊。”
“我知道。提前来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疑惑,但也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工作。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听到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她抬起头,看到陆鸣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带着笑容。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有些惊讶。
“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他走进修复室,在她面前站定,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和去年七夕他送她戒指时的那个盒子很像,但稍微大一些。
顾安安看着那个盒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
陆鸣蝉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银质的吊坠。吊坠的形状是一朵梅花,五片花瓣层层舒展,花蕊纤细分明,和她胸前那枚胸针的造型一模一样,但尺寸更大一些,做工也更加精致。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绣心”。
“我记得你说过,你外婆最喜欢梅花。”陆鸣蝉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顾安安能听出其中隐藏的紧张,“我也记得,你说过,你觉得‘绣心’这两个字,最能代表你想要做的事情。”
他把那枚吊坠从盒子里取出来,看着她,目光认真而郑重:“安安,我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八年,是一辈子。”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话:“你愿意嫁给我吗?”
修复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古老丝线和木质相框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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