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的那天,北京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好的天气。
天空蓝得透明,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明亮而温暖,将故宫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微风轻拂,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游客们穿梭在宫殿之间,脸上带着笑容,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欢快的交响乐。
展厅设在午门城楼内,空间开阔,光线柔和。近百件织绣品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静静陈列着,从战国的锁绣残片到汉代的云气纹锦,从唐代的联珠对兽纹锦到宋代的缂丝花鸟,再到元明清三代的各类织绣精品,如同一部用丝线书写的历史长卷,在观众面前徐徐展开。
顾安安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胸前别着那枚银质的梅花胸针,脖子上戴着那枚梅花吊坠,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曾经在她手中修复过的文物,如今安然地躺在展柜中,接受着观众的注目和赞叹。她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那些数百年前的丝线,那些无名工匠的心血,那些在时间的长河中险些湮没的记忆,如今又重新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她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外婆坐在绣架前佝偻的背影,想起了她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灵巧的手,想起了她临终前用血混着丝线绣下的那四个字。如果外婆能看到今天这一幕,看到那些她穷尽一生想要保护和传承的东西,如今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焕发光彩,她会说什么呢?
她大概会笑着说一句:“做得不错。”
想到这里,顾安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展柜。
开幕式的系列活动持续了整整一天。上午是媒体专场,下午是行业内部的学术研讨会,晚上则是面向公众的开幕讲座。顾安安作为学术顾问,全程参与了各项活动,回答了记者和观众的提问,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同行们交流了经验和心得。她应对自如,谈吐得体,举止从容,和几年前那个在陌生人面前说话都会紧张的小镇绣娘判若两人。
傍晚时分,所有的活动终于结束了。顾安安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一个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宫殿群。游客已经散尽,整座故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而庄严,只有几只乌鸦在屋檐上盘旋,发出几声悠长的啼叫,更衬托出黄昏的寂静。
她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陆鸣蝉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城楼上,也望着远处那片金色的屋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是特意为今天的开幕式准备的。他不太习惯穿正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有些随意,但在这暮色中,却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累不累?”他问。
“还好。”顾安安说,“就是站了一天,脚有点酸。”
“回去我给你按按。”
“好。”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沉默了一会儿。晚风拂过,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梢。
“安安。”陆鸣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顾安安想了想,说:“十年后,我应该还在做现在做的事情。修复文物,带学生,写书。你可能已经成了考古界的知名专家,整天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挖这个挖那个。”
“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会。”顾安安坦诚地说,“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无论你跑多远,最后都会回来。”
陆鸣蝉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目光很亮:“你怎么这么确定?”
顾安安也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因为你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反过来也一样——我在哪里,你也会在哪里。”
陆鸣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暮色中,在故宫的金色屋顶前,在那些沉默的文物和数百年的历史见证下。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的余晖从金黄色渐渐变成了玫瑰紫,又从玫瑰紫渐渐变成了深蓝。故宫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时间洇开的水墨画。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这座古老的宫殿群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他们站在城楼上,手握着手,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降临。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挑战和考验。但他们已经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一起走过春夏秋冬,一起看过花开花落,一起从青丝走到白头。
一辈子。
说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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