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他们果然去了敦煌。
四月中旬,正是西北最好的季节。冬天肆虐的风沙已经平息,夏天的酷热尚未到来,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明亮而不灼热,空气干燥而清冽,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两个人从苏州飞到兰州,又从兰州坐火车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逐渐变成了戈壁荒漠,那种苍茫而辽阔的美,让顾安安一路上都舍不得合眼。
到达敦煌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们找了一家靠近鸣沙山的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后,两个人沿着客栈门前的街道慢慢走着,感受着这座西北小城独有的气息。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新绿的叶子在晚风中哗哗作响。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沉入沙漠,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洒了一整桶颜料。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莫高窟。
顾安安站在那些洞窟前,仰望着那些历经千年依然色彩斑斓的壁画,久久说不出话来。她见过无数的纺织品,修复过无数的文物,但当她真正站在这片千年的色彩面前时,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那些飞天、那些佛陀、那些伎乐天,在昏暗的洞窟中依然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芒,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专程来与她对望。
她在一个洞窟里站了很久,仰头看着穹顶上那幅巨大的飞天图。飞天的衣带在壁画中飘舞,线条流畅而有力,色彩虽然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绚丽与辉煌。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飘舞的衣带,仿佛能感受到一千多年前那位无名画师手中的笔触——他画下这些线条的时候,心中在想什么呢?他是否想过,一千多年后,会有一个来自江南的年轻女子,站在他画下的这些飞天面前,被他的笔触所打动?
陆鸣蝉站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她正在和那些千年前的灵魂对话,那种对话是不需要语言的。
从莫高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依然明亮,照在鸣沙山的沙丘上,泛着一片金黄色的光芒。两个人沿着栈道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傍晚,他们骑骆驼去了鸣沙山深处,看日落,看星星。骆驼在沙丘间缓慢地行走着,驼铃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悠远而苍凉。夕阳将整片沙漠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沙丘的轮廓在光影中呈现出优美的曲线,像是大地的肌肤,在暮色中呼吸着。
夜幕降临后,沙漠中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没有灯光污染的干扰,那些星星显得格外明亮而清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在天际。银河清晰可见,像是由无数颗钻石组成的璀璨光带,从天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
他们坐在沙丘上,裹着租来的厚外套,仰头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沙漠的夜晚很冷,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比苏州的星星多。”顾安安说。
“比北京的星星也多。”陆鸣蝉说。
“比任何地方的星星都多。”顾安安说。
陆鸣蝉转头看着她。星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明亮。她的眼睛倒映着满天的星辰,像是把整条银河都装进了眼底。
“安安。”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顾安安想了想,说:“是走了很远。但从补心斋到敦煌,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陆鸣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沙漠的夜风吹过,带着沙粒和寒冷的气息。远处的驼铃声已经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头顶的星空静静地旋转着,像是千百年来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轨迹,见证着无数人的来来往往,也见证着他们此刻的相依。
“以后,我们还去更多的地方吧。”陆鸣蝉说。
“好啊。”顾安安说。
“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我们拍的照片,回忆我们去过的地方。”
“那要拍很多照片才行。”
“那就拍很多。”他说,“拍到我们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沙漠的星空下,两个人相依而坐,像是两颗在宇宙中漂泊了亿万年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彼此,决定从此并肩而行,不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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