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但那种节奏中,多了一种新的质感。像是原本就舒适的旧衣裳,又被阳光晒过了一遍,穿在身上,多了一层温暖而蓬松的感觉。顾安安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发生了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安定,像是根系在地下又扎深了几分,不再轻易被风吹动。
她开始着手准备第二本专着的写作。这一次,她想写一本关于中国古代织绣品修复案例的书,把她这些年经手过的那些有代表性的修复项目逐一记录下来,包括修复的思路、技术难点、解决方案以及过程中的感悟和思考。这比第一本书的写作难度更大,因为每一个案例都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比对不同时期的工艺特征,还要反复核对修复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
陆鸣蝉依然是她的第一个读者和最严厉的批评者。他会认真阅读她写下的每一个章节,然后提出各种问题——有些问题切中要害,让她不得不重新思考某些观点和表述;有些问题则完全偏离了她的专业领域,让她哭笑不得。但无论如何,她都很感激他愿意花时间去读那些枯燥的专业文字,并且认真地给出反馈。
“你以后可以考虑转行做编辑。”有一次她对他说。
“不了,我还是喜欢挖土。”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春去夏来,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一截,枝叶也更加茂密了。葡萄架上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架子,投下一片浓郁的绿荫。顾安安在葡萄架下放了一张竹躺椅,午后没事的时候,会躺在上面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着蝉鸣,感受着夏日微风的吹拂。
陆鸣蝉下班回来后,有时候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跟她讲今天在单位发生的事情——某件新出土的文物,某个有趣的学术争论,某个同事闹出的笑话。她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笑,手中的蒲扇轻轻摇着,为他驱赶蚊虫。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古镇。去补心斋坐坐,去王婶家串串门,去河边走走,去那家熟悉的面馆吃一碗面。古镇的游客越来越多,商业气息也越来越浓,但那些藏在深巷里的老房子、那些在河边洗衣的老人、那些在石桥上晒太阳的猫,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姿态,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般。
有一次,他们路过那座石拱桥,陆鸣蝉忽然停下来,指着桥栏上某一处刻痕说:“你看,这是我以前刻的。”
顾安安凑过去看了看,那处刻痕已经很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陆”字,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辨认不出是什么的图案。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很久以前了。”他说,“那时候我刚来古镇不久,有一天晚上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用钥匙刻的。具体刻的什么,我自己也忘了。”
顾安安看着那个模糊的刻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再刻一个?”
陆鸣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他没有用钥匙,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陆”字的旁边,一笔一画地刻下了一个“顾”字。两个并排的姓氏,在古老的桥栏上,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石缝中紧紧缠绕。
“好了。”他收起硬币,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顾安安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姓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新鲜的刻痕,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走吧,回家吃饭。”她说。
“好。”他说。
两个人转身走下石拱桥,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晚风拂过河面,带来一阵晚饭时节的香气,混合着炊烟和家常菜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过那些古老的街巷,穿过那些熟悉的烟火气息,穿过那些平淡而温暖的日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但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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