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十五岁那年,顾安安五十岁。
时间像绣针下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穿过,不知不觉就攒出了一整幅岁月的长卷。顾安安的鬓角添了几根银丝,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纹路,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清澈,握针的手指依然稳健而灵巧。她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对着那些皱纹发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手中的活计——皱纹也好,白发也罢,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她不抗拒,也不刻意修饰。
陆鸣蝉已经评上了研究员,成了考古界小有名气的专家。他的头发比从前稀疏了一些,肚子也比从前圆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谈起新出土的文物时,依然会露出那种孩子般的兴奋。他依然经常出差,但每次出差的时间都不会太长,而且总会提前规划好行程,尽量把回家的时间定在周末。
星遥上高中了,学业比从前繁重了许多。她依然喜欢画画,课余时间大部分都泡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画素描、画水彩、画油画。她的画技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出色,但她并不满足,总是在琢磨、在练习、在尝试新的技法和风格。她偶尔会跑到顾安安的工作室里,坐在那架老绣架旁边,一边看着顾安安绣花,一边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妈妈,你看。”有一次,她把速写本摊开在顾安安面前,上面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那架老绣架,角度很特别,是从绣架的正上方往下看的视角,绣架的纹理、磨损的痕迹、外婆刻下的记号,都被细致地描绘了出来,甚至连木头的质感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顾安安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近看了看那幅素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画得真好。”
星遥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顾安安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星遥满意地合上速写本,又趴在绣架边上看她绣花。她已经很久不问“妈妈你在绣什么”之类的问题了,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丝线在顾安安手中穿梭,一点点地变成图案、变成色彩、变成一幅完整的绣品。
“妈妈。”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考美院。”星遥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绣架上,“我想学油画,或者版画。但我也会继续画素描和水彩。”
顾安安停下手中的针,转头看着她。星遥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成熟和坚定。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星遥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认真,“我想当一个画家。但不是那种只画漂亮风景和人物的画家。我想画一些……有故事的东西。像你修复的那些文物一样,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
顾安安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想起多年前,在敦煌的沙漠星空下,七岁的星遥说“我以后想当一个画家”。如今,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梦想,也有了实现梦想的勇气和决心。
“好。”顾安安说,“那你就去考。”
“你不担心我考不上吗?”
“考不上就再考一次。”顾安安说,“或者换一所学校。只要你真心想做这件事,妈妈就支持你。”
星遥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凑过来,在顾安安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妈妈!”
顾安安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少来这套。快去写作业吧,别耽误了功课。”
“知道啦!”星遥抱着速写本,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工作室。
顾安安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幅只绣了一半的绣品——是一幅《百蝶图》,几十只形态各异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她拿起绣针,穿好丝线,深吸一口气,然后落下了新的一针。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今年秋天,它又开了花,金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郁而清甜,弥漫了整个院子。陆鸣蝉在葡萄架下摆了一张小桌子,泡了一壶茶,正朝她招手:“安安,过来歇会儿。”
她放下绣针,站起身来,走到葡萄架下。他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信封:“刚收到的,你的。”
顾安安拿起那个信封,拆开一看,是一张请柬。请柬很精美,烫金的字体印在上面,内容是邀请她参加明年春天在苏州博物馆举办的“匠心传承——顾安安纺织品修复艺术回顾展”。请柬的落款是苏州博物馆和几家文化机构的联合署名。
她拿着请柬,沉默了很久。
“要办吗?”陆鸣蝉问。
“我还没想好。”顾安安说,“回顾展……听起来像是快要退休了一样。”
“谁说回顾展就是要退休了?”陆鸣蝉说,“你才五十岁,还能再干三十年。这只是对你过去三十年工作的一个总结和展示,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手艺,了解你的理念和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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