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之后,顾安安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工作了。这并不是刻意的决定,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心态转变——像是跋涉了漫长山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开阔地带,可以放慢脚步,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她依然每天都会去工作室坐一坐,摸摸绣针和丝线,但不再给自己设定必须完成的目标和期限。她想绣的时候就绣一会儿,不想绣的时候就放下针线,泡一杯茶,坐在窗边发发呆,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葡萄架,看看天上的云彩和飞鸟。
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自己和家人。春天的时候,她和陆鸣蝉去了一趟扬州,看了瘦西湖的烟柳和琼花;夏天的时候,他们去了太湖边的一座小镇,住了几天,每天在湖边散步,吃新鲜的湖鲜,看夕阳沉入水面;秋天的时候,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自家的院子里,看桂花盛开,看葡萄成熟,看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星遥放暑假回来的时候,兑现了她的承诺——她在桂花树下支起画架,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画了一幅顾安安坐在竹椅上的肖像。画中的顾安安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衫,头发比生病前短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清澈,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背景是那棵桂花树和葡萄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安安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画中的自己,看着那个在桂花树下安静地坐着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是她,又不完全是她。那是星遥眼中的她,是女儿透过自己的视角和理解,描绘出来的母亲的形象。
“画得真好。”她说,声音有些轻。
“妈妈,你喜欢吗?”星遥站在她旁边,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评价。
“喜欢。”顾安安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妈妈很喜欢。”
星遥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那幅画小心地收好,说要拿去装裱,然后挂在客厅里。
那幅画后来确实被装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当有客人来访,看到那幅画,都会称赞几句。顾安安每次路过那幅画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看几眼,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像那条穿过古镇的河流,不急不缓,带着那些细微的波澜和闪光,一路向前。
星遥大学毕业那年,顾安安和陆鸣蝉一起去北京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星遥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校园里,和同学们一起合影留念。她的脸上带着青春特有的光彩和自信,笑容灿烂而明亮。顾安安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正在接受学位证书的年轻女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感动。
那个曾经趴在她腿上听她讲故事的小女孩,那个曾经握着绣针笨拙地绣着直线的小女孩,那个曾经在敦煌的星空下说“我以后想当一个画家”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即将踏上属于自己的人生旅程。
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家三口在校园里散步。星遥挽着顾安安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毕业后的打算——她打算留在北京,和几个同学合租一间工作室,继续创作,同时也在准备申请国外的研究生项目。她说得兴致勃勃,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顾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没有给星遥太多的建议和指导——因为她知道,星遥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她不需要再像小时候那样为她指引方向了。她只需要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支持和鼓励。
傍晚,他们三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吃饭。菜很简单,但气氛很温馨。星遥给爸爸妈妈倒了饮料,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顾安安和陆鸣蝉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祝贺你毕业。”顾安安说。
“祝贺你。”陆鸣蝉也说。
星遥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爸爸妈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你说。”
“我想去法国留学。”星遥说,“我申请了几所学校,已经收到了其中一家的录取通知书。我想去学油画,学欧洲的传统绘画技法,然后再把那些技法和我自己的风格结合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留学费用很高,我会申请奖学金,也会打工赚钱。不会让你们太操心的。”
顾安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确定。”星遥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学更多的东西。然后回来,画属于我自己的作品。”
顾安安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对外婆的针谱充满好奇和渴望的小女孩,那个独自一人去北京闯荡的年轻绣娘,那个在故宫的修复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修复师。她们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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