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去法国的第三年,顾安安和陆鸣蝉终于兑现了一起远行的承诺。他们去了云南,在大理古城住了十天,每天在洱海边散步,看苍山的云起云落,吃当地的菌子和烤乳扇,逛那些藏在深巷里的小店,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寄给远在法国的星遥。顾安安带了一套便携的绣具,坐在客栈的阳台上,面对着洱海的波光和苍山的雪顶,绣了一小幅苍山洱海的图景。她绣得很慢,不赶时间,每一针都带着度家特有的闲适和从容。
陆鸣蝉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关于南诏国历史的书,偶尔抬头看看她绣到哪里了,偶尔指着远处某朵形状奇特的云让她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那种默契和安宁,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充实。
从云南回来后,顾安安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补心斋正式交给年轻一代去打理。接手店务多年的那位年轻姑娘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她甚至已经带出了自己的徒弟,补心斋的生意一直很稳定。顾安安觉得,是时候彻底放手了。
她把那架老绣架从补心斋搬回了绣心居,放在了工作室靠窗的位置。从此,她不再接任何商业订单,也不再接受任何修复委托。她只绣自己想绣的东西——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的心和手中的针线。
“你现在算是退休了吗?”陆鸣蝉又一次问她。
“不算。”顾安安说,“我只是不再为别人绣了。我自己想绣的时候还是会绣。”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顾安安想了想,“以前绣花是为了完成别人的要求,现在绣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陆鸣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星遥在法国的学业进展顺利。她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硕士课程,又申请到了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她的作品开始在法国的一些小型画廊展出,得到了不错的评价。她偶尔会给顾安安发来一些照片——她在画室里的工作照,她新完成的作品,她和同学们的合影。照片里的她越来越有艺术家的气质,眼神中多了一种自信和笃定,那是经过专业训练和独立思考后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
顾安安把那些照片保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她看着星遥从一个懵懂的小女孩,一步步成长为一名独立、自信的青年艺术家,心中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星遥博士毕业那年夏天,她回国了。
顾安安和陆鸣蝉去机场接她。当星遥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顾安安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种气质中,多了一种经历过独立生活后的从容和笃定。
“爸爸妈妈!”星遥看到他们,远远地就朝他们挥手,然后快步走过来,分别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瘦了。”顾安安上下打量着她,给出了一个母亲式的评价。
“法国的食物吃不惯嘛。”星遥笑着说,“不过我自己会做饭了,回来做给你们吃。”
回家的路上,星遥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感慨地说:“苏州变化好大。”
“是你太久没回来了。”陆鸣蝉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三年了,能不变吗?”
“也是。”星遥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没变?”顾安安问。
“补心斋,绣心居,那棵桂花树。”星遥说,“还有你们。”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星遥放在膝盖上的手。
星遥回国后,在苏州租了一间工作室,开始专心创作。她打算筹备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把她在法国这些年积累的作品系统地整理和展示出来。她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工作室里,比在法国的时候还要忙碌。但她的精神状态很好,眼中闪烁着那种只有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
周末的时候,她会回绣心居吃饭。顾安安会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那些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星遥每次都吃得很满足,说“还是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深秋的一个周末,星遥带着一幅新完成的画来到了绣心居。那是一幅大幅油画,画的是那架老绣架——和她多年前画的那幅素描相似的角度,但技法更加成熟,色彩更加丰富,画面的层次感和质感都有了质的飞跃。绣架上绷着一块未完成的绣品,绣品的图案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正在展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离画面。
“这幅画,我想送给你。”星遥把那幅画放在顾安安面前,“纪念你教我绣花的那些日子。”
顾安安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画框的边缘,像是抚过一段遥远的记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星遥,微微一笑:“谢谢星遥。妈妈很喜欢。”
她把那幅画挂在了工作室的墙上,和外婆的梅花图、周姐的花鸟图、她自己的《补天图》、以及星遥多年前画的那幅桂花树下的肖像挂在一起。五幅作品,五个人,五种不同的风格,跨越了近百年的时光,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和谐地共存着,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对话。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五幅并排悬挂的作品,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的一生,都浓缩在了这些画和绣品里。
而她的一生,还没有结束。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天空在下着一场芬芳的细雨。远处的古镇在秋日的阳光中安静而从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带着那些古老的记忆和故事,一路向前,奔向远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和绣品,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那架老绣架前,坐下来,拿起绣针,穿好丝线,深吸一口气,落下了新的一针。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还在继续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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