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陆星遥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被迎面扑来的湿热空气撞了个满怀。三月的上海不该这么闷,她在巴黎生活了七年,几乎忘记了江南春天那种黏糊糊的潮湿感是什么滋味。她站在到达口适应了几秒钟,皮肤上迅速结起一层薄薄的湿意,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落地了。一切顺利。”
消息发出后不到半分钟,那边就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父亲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一丝轻微的颤抖:“好,我和你妈在停车场等你。D区,不急,慢慢来。”
七年。七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从这里出发,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去追寻她的艺术梦想。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刚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对未来既充满憧憬又带着忐忑。她记得出发那天,母亲在安检口前帮她整理衣领,父亲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在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的时候,才喊了一声“到了记得打电话”。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七年后,她拖着一个更大的行李箱,背着装满画具和作品的帆布包,带着七年的积累、沉淀和成长,回到了这片她出发的土地。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机场特有的航空燃油味和江南地区特有的湿润水汽,那是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却在异国他乡的七年中逐渐变得陌生的气味。她迈步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到达大厅中回荡,每一步都踏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线上。
陆鸣蝉远远地就看到了她。他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车旁,朝她挥手。他比七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身形也不如从前挺拔了,微微有些佝偻。但精神依然矍铄,目光依然明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顾安安也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站在车旁,没有挥手,只是微笑着看着她走近。
星遥加快了脚步。她走到父亲面前,放下行李箱,伸手抱住了他。陆鸣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他没有说话,但星遥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微微颤抖。她松开父亲,又转向母亲。顾安安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端详了片刻,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脸颊,又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肩头,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变化都一一收进眼底。
“瘦了。”顾安安说,声音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星遥捕捉到了的水光。
“法国菜吃不惯嘛。”星遥笑着说,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了母亲。顾安安的身上还是那种她熟悉的气味——淡淡的皂香和丝线的气息,混合着江南特有的水汽,那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的背景气味。
回苏州的路上,星遥靠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七年了,上海到苏州的沿途变化不小——新建的高楼和工业园区不断映入眼帘,高速公路比从前宽阔了,路标也更新了,但那些熟悉的田野和河流还在,像是一根根锚定记忆的绳索,把她和这片土地重新连接在一起。她看着那些在车窗外掠过的稻田、村庄和小河,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又仿佛她离开了一整个世纪。
“这次回来,还走吗?”顾安安坐在后座,忽然开口问道。
星遥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想:“不走了。至少在画展结束之前不走。画展结束后,看情况吧。”
“画展筹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场地已经定了,就在苏州美术馆。展期定在五月,正好赶上苏州的文化艺术节。展品也基本上都到位了,还剩几幅需要最后调整一下。”星遥转过头来,看着母亲,“开幕那天,你和爸爸一定要来。”
“那当然。”顾安安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车子驶入古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将那些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随着微波轻轻荡漾。一切都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那座石拱桥,那棵歪脖子柳树,那家开了几十年的面馆门口冒出的腾腾热气——仿佛这七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仿佛她只是出门写生了一整天,现在正踏着暮色回家。
车子在绣心居门口停下来。星遥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绣心居”三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见,笔力遒劲,是她母亲当年亲手题写的。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的轮廓,指尖感受着木料的温润和刻痕的深浅,然后推开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那棵桂花树比七年前更高更茂盛了,枝干粗壮,树冠如盖,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葡萄架上的藤蔓依然缠绕着,虽然这个季节还没有长出叶子,但那些光秃秃的藤条在暮色中伸展着,自有一种苍劲的美感。墙角的那丛竹子依然青翠,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甚至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墙面,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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