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再次登门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旧木箱。
木箱不大,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桐木材质,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铜质的锁扣上也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抱着那个木箱走进绣心居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把木箱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打开了锁扣。
箱子里装着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大约有五六本,还有一些零散的绣样和信件。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沈砚把那几本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全部笔记。”他说,“我大概翻了一下,主要是她年轻时的绣样设计和一些随笔。还有一些信件,但收件人和发件人都不完整,我也没来得及细看。”
顾安安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轻轻翻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带着一种陈旧的、属于过去的特殊气味。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阅读一本珍贵的古籍。
星遥站在她身后,也凑过头去看。那些字迹清秀而有力,笔画流畅,看得出书写者有不错的书法功底。内容大多是绣样的设计草图和一些简短的文字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绣了什么花样,用了什么针法,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是如何解决的。偶尔也会有一些随笔式的记录,像是日记,但篇幅都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像是随手记下的片段。
“七月十二日,晴。今天绣完了一幅牡丹,总觉得花瓣的层次还不够丰富。明天试试用更细的丝线重新绣一遍。”
“九月三日,雨。秀兰姐教了我一种新的针法,用在荷叶上效果特别好。她总是能想出我没想到的办法。”
“三月二十日,阴。今天和秀兰姐吵了一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两个人都倔,谁也不肯先低头。晚上她来敲我的门,端了一碗酒酿圆子。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原谅我了。”
顾安安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秀兰姐”那三个字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十一月八日,多云。秀兰姐说,她想把补天绣的心法整理成文字。她说,这套针法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创造的,应该记录下来,留给后人。我说好。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顾安安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像是在透过那些文字,凝视着一段遥远的时光。
她翻到下一页,却发现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边缘参差的残根。她皱了皱眉,又翻了翻后面的几页,发现有好几页都被撕掉了,留下的残根长短不一,像是被匆忙撕去的。
她合上笔记本,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第二本,翻开。
第二本笔记的内容和第一本类似,也是绣样设计和随笔记录,时间跨度比第一本稍晚一些。她快速地翻了一遍,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那页纸上没有绣样,只有一段文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像是在某种急切的心情下写就的:
“我必须走了。秀兰姐,对不起。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我没有脸面再见你。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重新做一回姐妹。”
顾安安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石桌上,抬起头,看着沈砚:“这些笔记,可以借我看几天吗?”
沈砚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您慢慢看,不着急。”
顾安安把那些笔记本收好,放回木箱中,然后把木箱盖好,抱在怀里,站起身来:“那我先失陪了。星遥,你陪沈砚坐一会儿。”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星遥和沈砚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壶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人起身去续水。
沈砚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母亲好像很在意那些笔记。”
“那是我外婆和她最好的朋友之间的故事。”星遥说,“你母亲,就是我外婆最好的那个朋友。”
沈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这些事?”星遥问。
“我知道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在苏州待过一段时间。”沈砚说,“也知道她和一个叫秀兰姐的人关系很好。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她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来到苏州,替她看一看这座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星遥没有说话。她端起茶壶,给两个人的茶杯续了水。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