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读完了沈云锦留下的全部笔记。
那三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关着门,不许任何人打扰。星遥偶尔路过门口,会听到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会有长时间的静默,像是阅读者沉浸在某一段文字中,久久无法抽离。她不知道母亲在读那些笔记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极其私密的情感体验,不需要也不应该被打扰。
第三天傍晚,顾安安终于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清明,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心灵之旅。她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来,闭着眼睛,仰起头,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的触感。
星遥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水递给她。顾安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读完了?”星遥问。
“读完了。”顾安安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后的干涩。
“有什么发现吗?”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外婆和沈云锦,她们年轻的时候,是真的很好。好到像一个人一样。她们一起创造了补天绣,一起开了补心斋,一起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但后来,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她顿了顿,又说:“沈云锦的笔记里,撕掉了很多页。那些被撕掉的页面,正好是她离开苏州前后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她撕掉了什么,但那些被撕掉的内容,大概就是她们之间发生裂痕的真正原因。”
“你没有问过外婆吗?”
“问过。”顾安安说,“但她从来不说。我问过她一次,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都过去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问过。”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沈砚的母亲留下的那些笔记,能帮你修复那幅梅花图吗?”
“能。”顾安安说,“她记录了很多关于针法的细节,尤其是她和你外婆一起研究补天绣的那些内容。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我了解她的风格和思路了。”
她放下水杯,看着星遥,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明天开始修复那幅梅花图。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来看。”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顾安安在绣心居的工作室里开始了那幅梅花图的修复工作。星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安静地旁观。
那幅残破的梅花图已经被平整地铺在工作台上。顾安安戴着白手套,手持一把放大镜,俯下身,一寸一寸地检查着绣品的状况。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和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重新认识彼此。她检查了所有的破损处,记录了丝线的老化程度和褪色情况,分析了污渍的成分和渗透深度,然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修复方案。
她开始修复的时候,星遥注意到,母亲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同。那种专注,那种沉静,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沉浸感——她见过母亲绣花时的样子,但修复文物时的母亲,和绣花时的母亲,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维度中的两种存在。绣花时的母亲是放松的,自由的,随心所欲的;而修复时的母亲,是严谨的,克制的,与时间和历史博弈的。
顾安安先用柔软的毛笔蘸取温和的清洁剂,一点一点地清除绣面上的污渍。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丝线中的记忆。有些污渍已经渗入了丝线的纤维深处,无法完全清除,她也不强求,只是尽可能地将它们淡化到不影响整体观感的程度。
清洁完成后,她开始处理那些断裂的丝线。她需要从沈云锦留下的笔记中找到与她所用丝线相匹配的颜色和材质,然后用最细的绣针,一根一根地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每一针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级别,稍有偏差就可能对原作造成二次损伤。
星遥坐在角落里,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地修复着那幅残破的绣品,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在法国学画的时候,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修复一幅画,不是让它变回全新的样子,而是让它带着时间的痕迹,重新变得完整。”她看着母亲手中的那幅梅花图,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些断裂的丝线被重新连接起来了,但连接处依然保留着断裂的痕迹,像是愈合后的伤疤,记录着这幅绣品经历过的磨难和岁月。那些褪色的花瓣没有被重新染色,因为褪色本身就是时间赋予它的另一种美。那些无法清除的污渍被保留了下来,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了这幅绣品历史的一部分。
顾安安不是在修复一件物品,她是在尊重一段历史。
修复工作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沈砚来了。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顾安安在工作台前忙碌的背影。星遥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正在修复中的梅花图上,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凝视一件正在被赋予新生命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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