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苏州入梅了。
梅雨季的苏州,是另外一种模样。天空永远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密密地下个不停,有时候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停一停又接着下,像是天空在不知疲倦地编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绸缎。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衣服晾在阳台上好几天都干不透,连人的心情都仿佛跟着天气一起变得潮润起来。
星遥不喜欢梅雨天。在法国的时候,她曾经跟同学形容过苏州的梅雨季——她说那种潮湿不是单纯的湿度高,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进骨头里的黏腻感。同学无法理解,她也无法进一步解释。那种感觉,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但今年梅雨季,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像往年一样变得低落。也许是因为她的生活中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事情,以至于天气的好坏已经不足以影响她的情绪了。她每天依然去画室工作,撑着伞穿过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听着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响,踩着积水中的倒影,心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砚在梅雨季里变得更忙了。他的补天绣项目进入了实地调研的关键阶段,需要频繁地走访苏州周边各个乡镇的老绣娘和手工作坊。梅雨天给出行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乡间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有些偏远村落的车辆根本无法通行。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慢脚步,反而趁着雨天许多老绣娘不出工、在家空闲的机会,进行了多次深入的访谈和记录。
有一天傍晚,他从常熟回来,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星遥的画室门口。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上滴着水,鞋子沾满了泥巴,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很亮,一进门就从防水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兴奋地给星遥看:“今天找到了一位老绣娘,她记得你外婆。”
星遥接过那个笔记本,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沈砚的访谈内容,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现场快速记录的。其中有一段话,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冯秀兰?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可是出了名的巧手。我和她一起参加过公社组织的刺绣比赛,她绣的那幅牡丹,所有人都说好。后来听说她收了一个徒弟,姓顾的,绣工也很好。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她那个人,不太爱跟人来往,但手艺是真的好,没话说。”
星遥看完那段记录,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你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找到记得我外婆的人?”
沈砚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也不完全是。主要是去调研那边的民间刺绣现状。能找到记得你外婆的人,算是意外的收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星遥知道,他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那位老绣娘的。她没有揭穿他,只是把笔记本还给他,说了一句:“快去换身干衣服吧,别感冒了。”
沈砚接过笔记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幕中。星遥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在雨中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梅雨季的潮湿和阴郁。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重新洒在大地上,将那些被雨水浸泡了半个多月的草木和房屋照得格外鲜亮。空气被彻底清洗过,清新得像是第一次被呼吸。古镇的游客重新多了起来,街巷间重新响起了导游的喇叭声和相机的快门声,河面上的摇橹船也重新出发了,船娘的歌声在河道中悠悠回荡。
星遥和沈砚决定利用这个难得的晴天,去一趟太湖边。
是沈砚提议的。他说他在太湖边的一个小镇上,联系到了一位老绣娘,据说她的手艺是祖传的,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他想去拜访她,记录她的技艺和故事。他问星遥要不要一起去,星遥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车子沿着太湖边的公路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左手是碧波万顷的太湖,右手是连绵起伏的青山,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星遥摇下车窗,让带着湖水气息的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梅雨季终于过去了。”她说。
“是啊。”沈砚开着车,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接下来就是夏天了。”
“你喜欢夏天吗?”
“喜欢。”沈砚说,“夏天虽然热,但白天很长,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且夏天的傍晚很美,晚霞映在湖面上,像是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上同时画了一幅画。”
星遥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清晰而柔和。她忽然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季节,都变得值得期待了。
车子在一个小时后来到了那个小镇。小镇不大,依山傍水,保留着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他们把车停在镇口,沿着石板路步行进入镇子。雨后的空气依然湿润,但已经没有了梅雨季那种黏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而通透的质感。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将积水映照成一面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旁的古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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