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完第四十七根旧修补线的那天,苏州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落在绣心居工作室的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轻柔的摇篮曲。星遥放下镊子,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十七天。整整四十七天,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那张方桌前,一根一根地拆除那些缠绕在残绣上的旧修补线。从最初的生疏和紧张,到后来的熟练和从容,她的手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稳,她的心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定。如今,当最后一根杂乱的修补线被完整地拆下,那幅残绣终于呈现出它原本的面貌——虽然依然残破,依然带着那个狰狞的焦洞和那些细密的裂纹,但那些不属于它的杂质已经被清除干净了,露出了它真实的、纯粹的质地。
那些残存的梅花和枝干,在清除了那些碍眼的修补线之后,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那些花瓣的层次和色彩的过渡,那些枝干的转折和纹理的走向,都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动人的美感。即使是被烧毁的部分,那种焦黑的边缘和碳化的质感,也带着一种悲壮而真实的美。
星遥坐在桌前,看着那幅残绣,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这四十七天里,自己在这幅绣品上倾注的每一分专注和耐心——那些反复研究丝理的时刻,那些小心翼翼拆解线头的时刻,那些因为失误而沮丧的时刻,那些因为成功而欣喜的时刻。这四十七天,她不仅在拆除那些旧修补线,也在拆除自己心中的浮躁和急躁。
她开始理解母亲说的那句话:“修复古绣,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心态。”
“拆完了?”顾安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星遥转过头,看到母亲正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杯茶。她点了点头:“拆完了。”
顾安安走进来,走到方桌前,俯下身,仔细查看了一遍那幅残绣。她的目光从那些曾经被修补线覆盖的区域一一扫过,检查着星遥的工作成果。她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星遥站在一旁,心中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学生。
顾安安直起身来,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让星遥几乎要跳起来的话:“拆得很好。”
这四个字,从顾安安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更有分量。星遥忍住了欢呼的冲动,但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不过,”顾安安接着说,“拆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阶段。”
星遥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母亲。
“接下来要做的,是加固。”顾安安说,“这幅残绣的绢帛已经非常脆弱了,尤其是焦洞周围的区域,碳化严重,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在进行任何修复操作之前,必须先对这些脆弱的部分进行加固处理,否则后续的操作根本无法进行。”
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罐子,放在桌上。她拧开罐子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飘散出来。星遥凑过去一看,罐子里装着的是一种淡黄色的半透明液体,质地有些粘稠,像是某种植物胶。
“这是我自己熬的加固剂。”顾安安说,“用的是白芨和明胶,按照一定的比例调配而成的。白芨有粘合和固化的作用,明胶可以增加绢帛的柔韧性。两者配合使用,可以在不损伤绣品的前提下,对脆弱的绢帛进行加固。”
她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一点加固剂,在焦洞边缘一块碳化的绢帛上轻轻涂抹了一层。那层加固剂迅速渗透进绢帛的纤维中,原本脆弱易碎的碳化边缘,在吸收了加固剂之后,变得柔韧了一些,不再那么容易碎裂了。
“你看,”顾安安指着那块涂抹了加固剂的区域,“加固剂的作用,是把那些已经松散和脆化的纤维重新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这样,我们在进行后续操作的时候,就不容易对绣品造成二次损伤。”
她放下毛笔,看着星遥:“加固是整个修复过程中最枯燥、最繁琐的阶段。你需要用这支毛笔,一小块一小块地处理整幅绣品上所有脆弱的部分。不能着急,不能遗漏,每一块都要处理到位。”
星遥看着那罐加固剂和那支毛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个阶段,没有固定的时间表。”顾安安说,“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甚至更久。取决于你的细心程度和耐心程度。”
她顿了顿,又说:“你准备好了吗?”
星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准备好了。”
那天下午,星遥开始了加固工作。她坐在方桌前,手持那支极细的毛笔,蘸着淡黄色的加固剂,一小块一小块地涂抹在残绣上那些脆弱的部分。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或者涂得太多。加固剂的用量也需要精确控制——太少起不到加固效果,太多则可能在绢帛上留下水渍状的痕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