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固工作开始后不久,苏州进入了梅雨季节。
梅雨是江南特有的季节。每年六月到七月,冷暖空气在长江中下游地区交汇,形成持续连绵的阴雨天气。雨不大,但下个不停,有时候一连下十天半个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墙壁会渗出水珠,衣物会发霉,人的心情也会变得闷闷的。
但对于绣心居工作室里的修复工作来说,梅雨季节却是一个好消息。
“梅雨天最适合做加固。”顾安安说,“空气中的湿度高,加固剂干得慢,可以更充分地渗透进绢帛的纤维中,达到更好的加固效果。”
星遥原本还担心梅雨季会影响工作进度,听到母亲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她每天下午依然准时到工作室报到,坐在方桌前,手持那支细毛笔,一小块一小块地处理着那幅残绣上的脆弱区域。窗外的雨声成了她工作的背景音乐,那种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反而让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心也更加沉静。
加固工作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星遥已经处理完了大约一半的面积。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对加固剂用量的把握也越来越精准。她发现,这项工作虽然枯燥,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治愈效果——当你专注于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专注于每一块被处理的区域,时间会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你几乎能感受到那些古老的纤维在吸收加固剂时发生的细微变化。
那是一种与物质对话的感觉。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将阳光洒在被雨水洗刷过的古镇上,那些青瓦和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彩画。星遥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景色,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今天出去走走吧。”顾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遥转过头,有些意外:“出去走走?”
“梅雨停了,难得的好天气。”顾安安脱下工作服,换上一件干净的布衣,“陪我去一趟太湖。”
星遥愣了一下。母亲很少主动提出要出门,更不用说去太湖了。她放下手中的毛笔,点了点头:“好。”
母女俩没有坐车,而是沿着运河堤岸慢慢向太湖方向走去。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河岸两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像是在照镜子。几只白鹭在河滩上觅食,看到有人走近,也不惊慌,只是优雅地迈着长腿走开几步,继续低头寻找食物。
她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星遥跟在母亲身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宁静。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经这样带她出去走过——去太湖边看日落,去乡下看外婆,去城里买东西。那时候的母亲,比现在年轻得多,走路也比现在快得多。但那种沉默的陪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现在一模一样。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她们来到了太湖边。雨后的太湖,水色比平时更加清澈,远处的西山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湖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在作业,渔夫们撒网的姿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美。岸边的一片芦苇丛中,几只野鸭正在悠闲地游弋,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
顾安安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外婆生前最喜欢来这里。”
星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走到太湖边来,坐一坐,看一看,然后就回去了。”顾安安说,“她说,太湖的水能带走烦恼。”
她顿了顿,又说:“阿秀也来过这里。有一次,她跟我说的。”
星遥转过头,看着母亲:“阿秀跟你提过太湖?”
“嗯。她说她刚到苏州的时候,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你外婆带她来太湖边走了走,回去之后,病就好了。”顾安安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她说,太湖的水有灵气。”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妈,你恨阿秀吗?”
顾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那片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顾安安说,“你外婆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让仇恨在你心里生根发芽,那样你会错过太多美好的东西。’我当时不太理解,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星遥:“阿秀做错了事,但她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她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恨她,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把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把那幅绣品修好。”
星遥看着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有些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依然温暖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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