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深的时候,绣心居的院子里全是蝉声。
那棵桂花树成了蝉的乐园,从清晨到黄昏,聒噪的鸣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小院罩在里面。学员们坐在树下练针,热得直摇扇子,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但手中的针线却不敢停——顾安安坐在廊下,也不说话,光是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座钟。她不动,谁也不敢先歇。
星遥倒是习惯了。她从小在这样的夏天里长大,知道蝉声听到最后会变成一种白噪音,像河水淌过耳膜,反而能让心静下来。她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正在绣一幅新作品——不是外婆,不是母亲,而是一幅太湖的日出。
她没去过太湖边看日出。但她想象过。她想象天还没亮的时候,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西山岛像一笔淡墨横在水天相接处。然后太阳从东山后面慢慢升起来,先是一线金边,然后半圆,然后整轮——光线贴着水面铺过来,把雾气染成橘红色,把湖水染成碎金,把那些沉睡的山峦一重重地唤醒。
她把这幅画面绣了出来。用的是补天绣的手法,但又不完全是——她在传统的针法中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理解,比如用长短交错的滚针表现水面上跳跃的光斑,用疏松的套针表现晨雾的朦胧质感。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认可这种创新,但她觉得,外婆当年创立补天绣的时候,大概也不是一成不变地继承前人,而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加入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这幅太湖,水面的光处理得不错。”顾安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星遥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绣品。她心中有些忐忑,等着母亲的下一句评价。
“但这个雾,太密了。”顾安安指着那片晨雾,“太湖夏天的晨雾,是透光的。你这个绣得太实,雾把山和水分开了,没有那种‘雾在山中、山在雾里’的感觉。”
星遥低头看了看,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对。那片晨雾确实绣得太实了,像一堵墙,把山和水割裂成了两个独立的部分,失去了那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拆掉重绣。”顾安安说。
星遥没有犹豫,拿起拆线刀,开始拆那片雾。她拆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把那些过于密集的丝线挑出来,保留那些稀疏的、透光的部分。拆完之后,她重新穿线,用更疏松的针法重新绣那片晨雾。这一次,她让丝线之间的间距更大一些,让底层的绢帛透出来,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朦胧感。
绣完之后,她退后几步看了看——那片晨雾果然变得通透了许多,山和水的界限模糊了,雾气像是真的在流动,在变化,在呼吸。
“可以了。”顾安安说。
星遥松了一口气,放下针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的蝉声依然在聒噪,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她的耳朵,已经被针线穿过绢帛的声音填满了。
七月中旬的一天,绣心居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天下午,星遥正在工作室里绣那片太湖的晨雾,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一看,愣住了——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朴素,有的打扮时尚,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幅绣品。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手中捧着一幅用红绸包裹的绣品。她看到顾安安从屋里走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顾老师,”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阿秀的嫂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蝉声仿佛也在那一刻停住了。
顾安安站在廊下,看着那位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请进。”
那些人都是阿秀的家人。老太太是阿秀的嫂子,后面跟着的是阿秀的侄子和侄女,还有他们的配偶和孩子。他们是专程从深圳赶过来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就是为了来感谢顾安安——感谢她修复了阿秀留下的那幅梅花图。
“阿秀走的时候,跟我们说过那幅绣品。”老太太坐在桂花树下,手中捧着顾安安递给她的茶,声音有些哽咽,“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一幅作品,也是她最对不起的人的作品。她说如果有机会,让我们替她回来看看,替她说一声对不起。”
她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并肩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灿烂。一个是年轻时的顾安安,另一个——星遥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就是阿秀。
顾安安接过那张照片,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目光在阿秀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还给老太太,说了一句:“阿秀当年那幅绣品,我已经修好了。”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取出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展开在众人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