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的时候,太湖的日出绣完了。
星遥把那幅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方桌上,退后几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晨雾、湖水、远山、初升的太阳、水面上跳跃的光斑——所有元素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色彩的过渡自然,针脚的密度均匀,整幅画面有一种宁静而辽阔的气息,像是把整个太湖的黎明收纳进了一方绢帛之中。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没有问母亲的意见,因为她自己知道——这幅作品,成了。
顾安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挂起来吧。”
星遥把那幅太湖日出挂在了工作室朝南的墙上,和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并排挂在一起。一幅是修复,一幅是创作,一新一旧,一补一创,像是补天绣的两个侧面,在阳光下相互映照。
学员们来上课的时候,看到那幅新挂上去的太湖日出,都围过来看。有人赞叹水面的光斑处理得巧妙,有人羡慕晨雾的质感绣得通透,有人问星遥用了什么针法。星遥一一回答,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她发现,当你的作品被认可的时候,那种感觉,比任何奖项和荣誉都更加真实和珍贵。
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桂花树又开花了,金色的花瓣缀满枝头,整个绣心居都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甜香中。顾安安每天清晨照例扫起落花,铺在竹匾里晒干,留着泡茶和做桂花糕。星遥坐在桂花树下,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苏州,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从法国回来,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不甘。她不知道自己回来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以为自己只是回来暂住一段时间,等想清楚了就离开。但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桂花树下,手中握着绣花针,心中却再也没有那种飘泊不定的感觉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不是画画,不是设计,而是绣花。不是普通的绣花,而是补天绣——那种修复残缺、连接断裂的技艺。她发现,自己过去学的那些东西,并没有浪费。绘画的训练给了她对色彩和构图的敏感,设计的经验给了她对材料和工艺的理解,而那些年在异国他乡的经历,给了她一种独特的视角——让她既能理解传统的价值,又能接纳创新的可能。
她开始尝试将现代设计的理念融入补天绣中。她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花鸟题材,而是尝试绣一些更具当代感的主题——城市的天际线、老街的转角、雨后的积水潭、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她用的依然是补天绣的针法和理念,但题材和构图却更加自由和多元。
顾安安对她的这些尝试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明确支持。她只是偶尔走过来看一眼,然后留下一句“这个地方的针脚还可以再松一点”或者“这个颜色的过渡有点生硬”,然后就走开了。但星遥知道,母亲不反对,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十月的一个下午,星遥正在绣一幅新作品——绣的是观前街傍晚的景象,夕阳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暖金色,两旁的店铺亮起灯笼,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绣得很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母亲走到了她身后。
“这幅绣完,你帮我做一件事。”顾安安说。
星遥抬起头:“什么事?”
“帮我教那些学员。”
星遥愣住了:“我?”
“你学了这么久,也该试试教人了。”顾安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你来给学员们上一次课。教什么你自己定,我不干涉。”
星遥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但看到母亲的目光,她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说了一句:“我试试。”
“不是试试。”顾安安说,“是做。”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星遥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想该教学员们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教他们“看”。
就像母亲当初教她的那样。
周三下午,星遥站在绣心居的院子里,面对着那十三位学员,心中有些紧张。她的手中没有拿绣花针,而是拿了一支毛笔和一张宣纸。学员们看着她,眼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今天我们不绣花。”星遥说,“我们今天画画。”
学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我们是来学刺绣的,不是来学画画的。”
星遥听到了,但没有在意。她继续说:“补天绣的核心,不是针法,而是观察。你只有学会了观察,才能理解你要绣的东西,才能把你的理解转化为针线。所以,我们今天先学观察。”
她让大家分散在院子里,每个人找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对象——可以是一片叶子、一朵花、一块石头、一只爬行的蚂蚁——然后用毛笔把它画下来。不需要画得多好,只需要画出你观察到的东西。
学员们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有人蹲在桂花树下画落叶,有人趴在石桌旁画蚂蚁,有人站在墙角画那丛蔷薇的枝条。星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着每个人的画,偶尔停下来指点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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