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夕那天,星遥收到了林嘉禾从台北寄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拆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繁体竖排,封面是一幅宋代花鸟画的局部,烫金的标题写着《书画修复札记》,作者正是林嘉禾。
星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赠星遥:感谢你让我看到了补天绣的世界。期待下一次相遇。——林嘉禾”
字迹端正秀丽,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修饰。
星遥捧着那本书,在窗边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林嘉禾的文笔和她的人一样,简洁、精准、克制,没有过多的抒情和渲染,但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她写自己修复一幅明代绢本山水画的经历,写如何分辨不同年代的绢帛质地,写如何调配与原件匹配的颜料,写那些在显微镜下度过的漫长时光。那些文字中透露出的专业素养和对修复工作的敬畏,让星遥深感敬佩。
她一口气读了将近三分之一,直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才合上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拿起手机,给林嘉禾发了一条消息:“书收到了,写得非常好。我正在拜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林嘉禾回复了:“见笑了。比起你用针线修复故事的能力,我的文字还是太苍白了。”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没有回复。她知道林嘉禾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她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基于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友谊——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却能感受到彼此心意的友谊。
处暑过后,天气明显凉快了下来。早晚的风中已经有了秋意,吹在身上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湿热感,而是一种清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意。体验坊里的落地扇终于可以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开窗户,让自然的穿堂风吹进来。
来体验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暑假结束前,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体验,想在开学前给孩子安排一次“有意义的活动”。星遥来者不拒,耐心地指导每一个孩子如何穿针、如何起针、如何绣出第一片叶子。她发现,孩子们虽然耐心有限,但创造力却惊人——有个小男孩把一朵本该是红色的花绣成了蓝色,理由是“我喜欢蓝色”;有个小女孩在绣完一只蝴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只蜗牛,说“蝴蝶需要朋友”。
星遥没有纠正他们,任由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创作。她认为,对于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绣得多好,而是享受这个过程,感受到创造的乐趣。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体验坊里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妻子怀了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大约六七个月的样子。丈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在绣架前坐下来,然后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一副随时准备服务的架势。
“我们想给宝宝绣一件东西。”妻子说,脸上带着一种准母亲特有的柔和光芒,“什么都行,小衣服、小帽子、小被子——您觉得什么适合新手?”
星遥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那双纤细而白皙的手,想了想,说:“要不绣一块手帕吧?简单一些,宝宝出生后用得上,而且寓意也好——一针一线,都是妈妈的心意。”
妻子眼睛一亮:“好,就绣手帕。”
星遥帮她选了一块柔软的白色纯棉布,裁成合适的大小,锁好边,然后在布面上画了一棵小树的轮廓——树干笔直,树冠圆润,简单而可爱。她教妻子如何用最简单的平针沿着轮廓绣出那棵小树,如何控制针脚的密度和方向。
妻子学得很认真,但她的手显然不如她的心那么灵巧。第一针下去,就歪了;第二针,线打结了;第三针,扎到了手指,疼得她“嘶”了一声。丈夫立刻紧张起来,抓起她的手就要往嘴里送,被妻子一巴掌拍开了:“没事,就扎了一下。”
星遥忍住笑,递过去一枚顶针:“戴上这个,会好一些。”
妻子接过顶针,戴上,继续绣。虽然依然笨拙,但她没有放弃,一针一针地绣着那棵小树,像是在用针线为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编织一份祝福。丈夫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温柔和怜惜。
那天下午,妻子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绣完了那棵小树。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树冠的形状也不太规则,但整体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质朴而可爱的美感。妻子举着那块手帕,左看右看,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好看吗?”她问丈夫。
“好看。”丈夫说,语气真诚,“宝宝一定会喜欢的。”
妻子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手帕叠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像是收藏了一件稀世珍宝。
送走那对年轻夫妇后,星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夕阳中并肩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是否也曾为她绣过什么东西?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她只记得,小时候穿的很多衣服上,都有母亲绣的小花和小动物——那些细小的、不经意的装饰,是母亲留给她的最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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