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嗯。”
顾安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绣那幅梅花图的时候,拆了多少次?”
“三次。”
“三次。”顾安安重复了一遍,“你拆了三次,第四次才绣好。如果你第一次绣坏了就放弃了,那幅梅花图到现在还是破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觉得自己不够好,那就努力变得更好。但不是等你变得足够好了再去做事,而是在做事的过程中,让自己变得更好。”
星遥看着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给那位导演回复了一条消息:“您好,我愿意参加节目录制。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沟通。”
消息发出后,她放下手机,看着母亲,笑了:“妈,谢谢你。”
顾安安没有接话,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旧衣服。但星遥注意到,母亲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节目录制安排在十二月中旬。摄制组专程从北京飞到苏州,在绣心居和体验坊进行了为期两天的拍摄。导演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姓刘,干练而温和,对传统文化的选题有着敏锐的嗅觉和深厚的理解。
她花了半天时间和星遥聊天,了解补天绣的历史和故事,了解星遥的个人经历和心路历程。然后她确定了拍摄的重点——不是星遥的技艺有多高超,而是补天绣“修复残缺、连接断裂”的理念,以及那些被修复的物品背后的人和故事。
拍摄的第一天,星遥在绣心居的院子里演示了补天绣的基本针法。那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那些丝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摄像机对准了她的手指,捕捉着那些在指尖穿梭的针线。她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沉浸在了针线的世界中,忘记了摄像机的存在。
拍摄的第二天,星遥带着摄制组去了那座小山坡,看了外婆和阿秀的墓。她在阿秀的衣冠冢前站了很久,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修复一件作品,有时候不只是修复作品本身,也是在修复那些和作品相关的人和事。”
这句话被导演保留了下来,成为了节目的点睛之笔。
节目播出那天,星遥没有看电视。她坐在体验坊里,像往常一样绣着花,陪着那些来体验的人们。她不想看自己在电视上的样子——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事情已经做完了,没有必要再回头看。
但其他人看了。第二天一早,那位常来的阿姨一进门就嚷嚷起来:“星遥老师,你上电视了!我昨晚看了,拍得真好!你讲话的样子真大方!”
紧接着,小雨也跑了进来,手中举着手机:“星遥姐姐,我妈妈把你的节目录下来了,我看了三遍!”
然后是更多的消息——手机上的微信不停地弹出来,有认识的人发来的祝贺,也有不认识的人发来的好友申请。星遥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消息提示,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花。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那些丝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她绣得很慢,很稳,像是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她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和沈砚一起看着那棵柿子树上最后几颗红彤彤的果实。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清冷的光辉洒在院子里,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你现在算是名人了。”沈砚笑着说。
“不算。”星遥说,“我只是一个绣花的。”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以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否定自己。现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陈述事实。”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区别吗?”
“有。”沈砚说,“很大的区别。”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弯月。小雪已过,大雪将至。冬天才刚刚开始,但她知道,春天终会到来。
而她手中的针线,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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