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苏州终于下雪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夹杂在冷雨中簌簌地落下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星遥站在体验坊的窗前,看着那些雪粒子在玻璃上撞碎成细小的水花,然后顺着玻璃滑落下去。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和窗外那个冰冷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给炉子添了一块炭,然后回到绣架前,继续绣一幅新作品。这幅作品她已经绣了快半个月了——绣的是大雪节气的苏州古城,灰白色的天空下,黛瓦粉墙的老屋静静矗立,河道中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一艘乌篷船正从桥洞下缓缓穿过。她想要捕捉的,是那种冬日苏州特有的静谧和安详。
节目播出后,来找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体验坊,有人想拜她为师,有人想购买她的作品,还有几家出版社联系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出一本关于补天绣的书。她一一应对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全盘接受。她学会了筛选——哪些是真正对补天绣感兴趣的,哪些只是一时兴起凑热闹的。她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留给了前者,而对于后者,她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委婉地拒绝。
“你现在学会挑人了。”顾安安有一天这样评价她。
“不是挑人。”星遥说,“是时间有限,只能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顾安安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满意的神色。
大雪过后的第三天,体验坊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脸上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她站在体验坊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然后才跨进门来。
“请问,这里是补天绣体验坊吗?”她问,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是的。”星遥放下手中的针线,微笑着迎上去,“你是想来体验一下吗?”
女孩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星遥:“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那是一幅绣品,一幅残破的绣品。
星遥接过来,展开一看,心中微微一惊。那是一幅观音像,大约有半米高,绣工精细,线条流畅,人物的神态安详而慈悲,一看就是出自高手之手。但这幅绣品的破损情况非常严重——左上角有大面积的水渍痕迹,颜色已经洇开,观音的面部也有一些褪色,最严重的是右下角,有一道长长的撕裂口子,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观音的衣袍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钩破的。
“这是我外婆绣的。”女孩子说,声音有些发颤,“她去年走了。走之前,她把这幅观音像交给我,说这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一幅作品,让我好好保管。但我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弄破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我试过找人修,但找了好几个人,都说修不了。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您的节目,就想来试试。我知道这可能很麻烦您,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
星遥低头看着那幅残破的观音像,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道撕裂的口子,感受着那些断裂的丝线在指尖的触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子,说了一句:“你把它留在这里,一个月后来取。”
女孩子愣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星遥说,“一个月后,我还你一幅完整的观音像。”
女孩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星遥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不用谢。你外婆绣得这么好,不应该让它就这么坏了。”
女孩子走后,星遥把那幅观音像平铺在工作台上,在灯下仔细查看。水渍、褪色、撕裂——每一处损伤都需要不同的处理方法。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修复方案,列出了需要的材料和工具,然后开始着手准备。
这是一项比修复梅花图更加复杂的工作。那幅梅花图的破损主要集中在那个焦洞,而这幅观音像的损伤遍布全身,需要一处一处地处理。而且观音像的绣工非常精细,很多地方的针法细密到几乎看不清走向,需要在高倍放大镜下才能分辨。
星遥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研究那幅观音像的针法和结构,然后在废弃的布料上反复练习,直到掌握了那种针法的要领,才敢在原作上下针。她的进度很慢,有时候一整天也只能修复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面积。但她不着急——她知道,修复这种事情,急不得。
顾安安偶尔会过来看看她的进展。她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说一两句建议——“那个水渍,用温水轻轻敷一下,可以淡化一些。”“那道撕裂,要从背面先加固,再从正面修补。”星遥按照母亲的建议去做,果然效果更好。
一个月后,那幅观音像修复完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