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星遥回到了苏州。
台北的展览持续了十天,比她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山河图》受到了不少观众的喜爱和好评,甚至有几位收藏家表达了购买的意愿,但星遥都婉拒了。她不是为了卖钱才绣这幅作品的,她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补天绣,了解补天绣。这幅作品,她打算带回绣心居,挂在补天绣苑的展厅里,和外婆、母亲的作品放在一起。
列车缓缓驶入苏州站的时候,星遥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沈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人群中,目光在车厢的窗户上搜寻着。看到星遥出现在车门处,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他说,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回来了。”星遥说,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苏州的冬天比台北要冷得多,空气干燥而清冽,风吹在脸上有一种凛冽的感觉。但星遥却觉得格外亲切——这是她熟悉的空气,熟悉的风,熟悉的天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肺腑都被这种熟悉的气息填满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绣心居看母亲。
顾安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雪时节的阳光已经没有多少暖意了,只是明亮地照着,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她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中捧着一杯热茶,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院门响动,她睁开眼睛,看到星遥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星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母女俩就这样坐着,喝着茶,晒着太阳,谁都没有多说什么。那种沉默是舒适的、自然的,像是星遥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过了一会儿,顾安安开口问了一句:“展览怎么样?”
“挺好的。”星遥说,“来了不少人看。我还做了一个讲座,讲补天绣的历史和理念。”
顾安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走的时候,你外婆那棵桂花树落了好多叶子。这两天又长出新芽了。”
星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棵桂花树。果然,那些在深秋时落光了叶子的枝条上,又冒出了星星点点嫩绿色的新芽。在冬日苍茫的背景下,那些新芽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这个季节长新芽,不正常吧?”星遥问。
“不正常。”顾安安说,“但它就是这么长了。”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东西,不该长的时候长了,不该开的时候开了。但既然长了、开了,就说明它有它的道理。”
星遥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就像补天绣一样。”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台北回来后,星遥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她每天上午去体验坊开门,下午在绣架前创作新的作品,傍晚回家吃饭,晚上有时和沈砚去听雨轩坐坐。日子平静而充实,像是台北的那段经历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并没有改变她生活的底色。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的手机里多了很多新的联系人——有在展览上认识的修复师,有听过她讲座后想进一步了解补天绣的学生,有邀请她去其他城市做分享的文化机构。她的日程表上,未来几个月已经排满了各种活动和邀约。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绣心居的小院子里、只对着十几位学员讲课的星遥了。
她开始意识到,补天绣的传承,已经从她一个人的使命,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业。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星遥正在体验坊里指导一位从上海来的学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星遥女士您好,我是央视《匠心传承》栏目的导演,想邀请您参加我们节目的录制。方便的话,能否电话沟通?”
星遥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继续指导学员绣花。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顾安安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完之后,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了起来。
“你想去吗?”她问。
“我不知道。”星遥说,“我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我怕上了电视之后,生活会变得太复杂。”星遥说,“现在这样就挺好——每天绣绣花,教教学员,清清静静的。上了电视,认识我的人会变多,找我的人也会变多,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顾安安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怕的不是生活变复杂,你怕的是自己不够好。”
星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怕上了电视之后,别人会发现你其实没有那么厉害。”顾安安继续说,“你怕自己配不上那些关注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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